第六十九章 严霜烈日,心灯长明 别夏迎秋
钟志远跪坐于飞梭尾端,将方才惊变尽收眼底,已是心胆俱寒,四肢冰凉。
先前见尤千山应战不利,他便有心遁逃。
可此地距永安城尚有两百馀里,他遁法稀松平常,若轻举妄动,引得顾惟清追杀而来,他自问连对方一剑也接之不下。
与其弄巧成拙,不如迁延观望,无论尤千山是胜是败,自己这等无关紧要之人,反而能因势保全性命。
此刻,尤氏兄弟双双毙命,飞梭之上仅馀他一人。
他屈身缩脑,恨不得将自己融入阴影之中,只盼顾惟清未曾将自己放在眼里,就此离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分明感觉到一道平静但不容轻慢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钟志远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朝着顾惟清深深躬腰一礼,姿态谦卑,低声道:“小可钟志远,拜见上修。”
顾惟清抬手虚虚一扶,淡声道:“钟道友不必多礼,在道友离去之前,可否回答几个问题?”
听闻“离去”二字,钟志远心中一松,忙不迭地应道:“上修请问,小可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一出口,他又觉说得太满,连忙道:“上修容禀,小可这等下宗弟子皆发过绝心血誓,不得泄露上宗机密。且小可位卑言轻,所知有限,若有言语不当或未能尽述之处,还望上修宽宏大量,恕小可无知之罪。”
顾惟清道:“无妨,钟道友凭本心作答即可。”
“是是,多谢上修体谅!”钟志远连声应诺。
“那四位受困的玄府修士,如今安在?”顾惟清问道。
钟志远面露难色。
这问题可大可小,他拿不准如实回答是否会引发血誓反噬。
他斟酌了半晌言辞,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回上修的话,小可碌碌庸才,只能做些望风巡视的活计,从未与玄府修士照过面,临出城前,小可隐约听闻,这几位似乎坐困于镇守将军府内。”
顾惟清闻言,微微颔首。
此人语焉不详,但用词颇为讲究,“坐困”二字,已然暗示那四位同道多半是为阵法或禁制所拘,暂时应无性命之忧。
顾惟清又问:“尔等一行共有几人?”
钟志远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个问题,不用多想也知是要命的关键!
他嘴唇哆嗦,尤疑不决,迟迟不敢开口。
顾惟清也不催促,只静静以待。
飞梭之上,落针可闻,唯有夜风呜咽。
这般默默,钟志远只觉压力更大。
他心知若不给出点交代,今日绝难活命。
然而若吐露实言,血誓立时便会发作,形神俱灭就在眼前!
钟志远心思急转,想取个巧,透露些模糊信息,想必无碍。
他把心一横,咬牙答道:“永安城之地,原本原本六合通达,四时顺畅,可惜”
话音未落,只觉周身气血陡然失控,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丹府道基剧烈震颤,经脉内的法力逆乱冲撞,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钟志远惊骇欲绝,心知是血誓发作,他疾声高呼:“道隐玄枢,观化自然;慧光独照,气贯先天”
他不停地背诵观中所传金丹秘法,借之祛除杂念,安抚血誓爆动。
可即便如此,只觉足三阴经与足三阳经仍猛地鼓胀起来,“噗噗”数声,经脉爆裂,鲜血浸透衣袍下摆,钟志远惨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眼前金星乱舞,耳中轰鸣不止,体内气机颠倒逆行,如脱缰野马,沿着任督二脉疯狂冲撞,直抵头顶百会穴。
百会穴则跳动不休,似有一物欲破顶而出。
值此生死大劫,钟志远不顾一切,只紧闭双目,颤声诵念法诀:“非有非无,亦摄亦征;龙虎交会,金丹始圆”
不知煎熬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
就在他神识即将抿灭之际,体内狂暴的气脉与法力,竟渐渐平复稳定下来。
劫后馀生,钟志远缓缓睁开双眼。
只见飞梭之上,除他自己,已空无一人。
永安城坐落于万胜河南岸的崇山峻岭间,四野峰峦叠嶂,深谷幽壑环伺,堪称天险自成。
此城不似其馀陵阳五城将重兵陈列于南岸滩涂,而是依山势之险,据守要冲关隘。
十年前妖祸突发,永安城一时不备,关隘接连失守。
不出半月,数十万妖众已兵临城下。
永安城兵精粮足,本可固守数载,岂料领军大妖颇具智谋,在流经永安的数条水脉上游筑堤蓄水。
城中军民虽有所察觉,然而身陷重围,只能眼睁睁看着水势日涨。
待到汛期来临,那大妖决堤放水,但见滔天巨浪自群山间奔腾而出,如同天河倒泻,裹挟万钧泥沙,直扑城郭!
不过半日光景,这座雄城便化作泽国,溺亡者枕籍相望,惨不忍睹。
后来烁光水师闻讯来援,将幸存者接引疏散,分置五城,可永安昔日雄姿,终大半沉埋水底。
如今正值枯水时节,永安故城的残骸自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