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酸 八街九陌
开男人眼前的红绸,像抚摸一件精致瓷器般,掠过高挺的鼻梁眉骨,轻轻展平。
从前萧姜拈酸吃醋,她总觉得像一座山压在头顶,不知何时要将人碾得粉碎。
如今地位倒转,别有意趣。
她愿意哄着他。
沉默许久,萧姜忽而捏着她的下颌,悄声道了两句私话。“你若应我,我便应你。”
“就这个?”
郑明珠没想到萧姜应得这么痛快。
“嗯。”
萧姜太知道歉疚对人的影响了。若不早早允了郑明珠,此后她非得再惦念几十年不可。
他可不想因为一个死人,坏了他们二人间的感情。郑明珠笑着系好男人眼上红绸,将人搀扶起来:“走吧,去看看始宁。”
“正睡着,有什么好看的。”
“就一眼。”
秋高气爽,入夜后长风飒冷。
萧姜自内室归来,身上仅披着一件湿漉漉的浴衣。枉生扶着他来到寝殿,小心翼翼服侍他换上寝衣。
最后一条系带收紧后,脊背处凉飕飕地透风。萧姜眯了眯眼,低斥了声:“大胆。”
枉生连忙为萧姜套上披风:“陛下……这是娘娘吩咐的。”最贴身的软绸,襟前后背不知挖了几个窟窿眼,能是什么正经衣裳?萧姜忽地笑了,随即遣散宫人,卧在榻上等人回来。且看那小没良心的到底要做什么。
郑明珠处理完奏疏,已近中夜。
寝殿没燃灯,昏暗无光。她接过宫人手里的烛火,悄悄掀开寝帐。只见萧姜一身金赤彩缎,光滑如水的面料紧紧勒着筋肉和身躯。寥寥几根系带欲盖弥彰地遮掩胸膛和后脊,却将所有疤痕展露无疑,遮不住半点。
恰此时,男人睁开眼。
残缺泛白的双目折映烛光,如同索人性命的艳鬼。上次她只随口问了那益阳公主一句,怎的还真送来了这些……郑明珠悄声上榻,缓缓抚下男人的眼皮。
虽然早习惯了,可大半夜冷不丁瞧见,怪怕人的。萧姜攥住她的手腕,大大方方地探进自己这身近乎于无的衣襟里,反问道:“你就是这么答应我的?”
感受着掌下凹凸,郑明珠颇为心虚:“当然不是。”礼尚往来罢了,谁平白无故爱穿这些不入流的衣裳。现在关起门来,谁也别笑话谁。
说起来还是萧姜亏了,因为他根本看不见。说着,郑明珠解下棉披和外袍。
思忖片刻,萧姜总算回过味来,他将人拉到自己面前。“你可不是第一次糊弄瞎子了,我得验验。”指节顺着下颌滑落,随即触上一截满绣锦缎。冷凉的珍珠绕在锁骨两侧,于颈下白肤轻轻摇晃。
遐思永远比亲眼所见更令人想入非非。
萧姜呼吸一窒,周身经络登时躁动起来。
这混账衣裳又似束人的囚衣一般,身下孽物显露无疑。他倒没半点羞恼,感知到郑明珠的视线,干脆拨开胸膛前碍事的乱线,凭对方看个够。
郑明珠脸颊一热,忙拉起锦被将彼此盖得严严实实。咕蛹半响,锦被里传来一声低呜。
眼前漆黑昏暗,滚烫的体温不分彼此。不到半刻钟,她便支撑不住,瘫倒在男人身上。
过了三更天,二人这两身“华美"的衣裳因故意缝制得松散,七零八落。在人欲平息之后,那种犹抱琵琶的旖旎马上降级为乞丐。郑明珠颇为嫌弃地将人推开,看也不看一眼。“用完就扔?”
好一个狠心的女人。
“倦了。”
萧姜又贴过去,二人紧紧依偎着,一夜好眠。时年十一月,天大寒。
自乌孙押送质子的军队赶到长安,与其一同到来的,还有一纸尘封已久的书信口供。
陈王萧谨华,于当年乌孙边境一役,诈降潜入乌孙单于帐下。几载忍辱,深明大义。
乐元外一战里,陈王携乌孙兵马闯入埋伏,救大魏于危难之中。李氏一族赦免罪名,已故李将军封关内侯,子息后代享其食邑。今此冤情,昭告天下。特复陈王名位,追谥忠勇骁武,迁遗骨入帝陵。周府酒窖里,椒香浓烈醉人。尚未多饮,人已做了一场经年大梦。郑明珠拎着一坛酒,坐在长木凳上。
长凳另一侧,骨殖瓮安静矗立。
怔忡良久,她提起酒坛碰上陶瓮,随即一饮而尽。敬这一杯。
故人去,恩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