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行直坐端，难道还怕有一日本宫会冤枉了你，给你扣上罪名？”郭丞相今日请辞，是看出朝中新锐势力渐强，而萧姜又退居内宫。怕自己被牵扯进党争里罢了。

还没等郭丞相回答，郑明珠又道：“你可以请辞，但不是现在。”“臣…遵旨。”

晚夏天渐凉，园中早菊第次绽放，金黄遍地。亭中凉榻上，郑明珠卧靠着软枕，就着簌簌菊风睡得正酣。两个小人不知何时也挤靠过来，左一个右一个，贴在她身侧也睡着了。枉生引着萧姜来到此处，瞧见这一幕，低声回禀：“娘娘带着小公主和太子睡下了。”

萧姜独自来到榻边，听见三道均匀清浅的呼吸声，不禁扬起唇。两个小兔崽子，素日待他们再好，也还是吵着嚷着要母后陪。他手脚轻慢，准备抱起孩子交给宫人。听见响动，始宁眨了眨眼，连忙紧紧抱住郑明珠的手臂，不肯随乳母离去。

同她母后一样倔。

萧姜叹了口气，将这小东西抱在怀里，理直气壮地占了她的位置，贴在郑明珠身前。

小小一张凉榻，挤满了人。

好在今日天冷，恰是抱团取暖的好时机。

本惬意地闭目小憩，却在风花舞动的娑娑声里，渐渐凝滞了思绪。萧姜做了一个悠然长梦。

天高气爽的皇城后园变成大片瓦砾荒漠，长日高悬刺眼，风却冷冽透骨。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正思量这是何时何地，一只手突然拍上他的肩。谁？

萧姜绷紧软剑，警惕地回过身。

一个年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抱着双臂，正笑意吟吟地打量着他。她身量干瘦，脸颊凹下去，两颗黑曜石样的眼珠却炯炯有神。乌孙天候午热夜冷，她将厚皮草系在腰上，内里一身褐麻单衣。仔细一瞧，襟口还蹭上点不明的血迹，像是没来得及清洗。“中原来的？”

“这里时不时有乌孙巡兵出没，不想死就跟我走。”郑明珠看着男人身上的昂贵绸缎，瞥了一眼，转身向城内走去。萧姜怔在原地，注视着少女渐远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这一刻，他忘了这只是一场梦。只想冲上前去紧紧抱住她，将人带回长安。告诉她：

想要的，我都给你。

你的仇，我替你报。

“跟上来！”

他遏下心头冲动，半晌只道了句：“好。”听见男人渐近的脚步声，郑明珠转着马哨，放缓了步子。这人一身价贵绸缎，气宇不凡。

看着像第一次走商的富家公子，不小心和商队走散了。忽而，远处一阵尘土飞扬，斥骂声夹杂在马蹄里，渐渐逼近。郑明珠连忙揪住这男人的衣袖，藏在一旁的岩石后。“躲这边来。”

人离开后，萧姜看向少女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掌。手背有冻疮陈疤，掌心的茧子厚厚一层，还有零星几道细伤。他握住郑明珠的手，仔细观察。

郑明珠目光一冷，心头警铃大作，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萧姜抬起头，不期对上少女暗藏杀意的双眼，才意识到自己此举唐突，随即放开手。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不用谢。”

郑明珠扬起一抹和善的笑，挽过他的手臂向前走，“像你这种走商的我见多了。”

“也算老乡，在乌孙人的地盘能帮一把，便是一把。”萧姜眯了眯眼。

十几岁的郑明珠，这么好心？

“饿了吗？”

“嗯。”

两个寻了个背风的山丘坐下，郑明珠从怀里掏出几块肉干面饼，扔到萧姜手里。

萧姜咬了一口，硬得磕掉牙。

他没嫌弃，都吃完了。味道不算差，就是嚼得腮帮子疼。“你的商队驻扎在哪？吃完我送你回去。”郑明珠看着男人的眼睛，笑问。

驻哪？

萧姜又不是真走商的，哪知道这些。半响，他记起郑明珠曾说过的一个地名，胡谄道：

“达勒。”

郑明珠了然般点点头：“这我熟，就在附近。”萧姜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尚有几分稚嫩的郑明珠，一刻也不愿错过。

若当初，去乌孙为质的，是他该多好。

“现在的长安，是什么季节？”

郑明珠两腮鼓鼓，不经意问道。

“秋天。”

“过了秋天，梅花就要开了。”

“嗯。”

吃完，郑明珠擦了擦手掌，笑着回身：“跟我走吧。”二人在城里绕了几圈，经过几处商队驻扎的地方，皆没停下。最后来到一间破败的石屋。

郑明珠率先踏进去，笑着向他招手。

萧姜跟着入内，下一刻他的双手自身后被握住，绳索三两下打成结。袖口软剑被抽走，绷紧贴上他的颈子。

郑明珠踩上他的肩，扯下他衣摆一截绸缎，笑吟吟道：“二十金，放你走。”

看着少女恶劣的笑容，萧姜不由得摇摇头。这才是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