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所归 八街九陌
青。
再回来时,故人寥寥,秋风依旧。
战乱休止,百废待兴。
这几年长安城还算安稳,百姓们顾不上未央宫里到底坐了谁,只要有太平日子过便好。
新朝初立,大赦天下。
大典前夜,长安九门落锁。城内已不若当年魏国中兴时的繁华喧闹,却依然车马如龙。
摩肩擦踵的人群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抱住怀里残稿,飞速朝巷口里钻。
她匆匆忙忙跑着,总算在酉时末来到安庆坊。坊间最大的茶楼里,来往人群络绎不绝,堂厅中央被围得水泄不通。小女孩捧着残稿坐在角落里,只听案木咔哒敲响,四周霎时安静下来。说书人抬起手,众人聚精会神。
“当今陛下,还在先魏为后时,便已助宣帝诛灭了把持朝堂的遗害。”“要知道,那郑氏一族……可是当今陛下的母族。”“大义灭亲,圣人所为!”
话音刚落,底下叫好一片。
说书人案木又响:“诸君且听我言。魏国时值内外大乱,积弊已深,中原豪强官官相护。”
“是当今陛下与一众寒门臣子于蜀中办下司农官田试署,解决了蜀中豪族势强的乱象。”
“后来,三年大旱,叛军四起。”
角落里,小女孩听得入神。
她祖父是先魏朝太史令,她手中这些残稿都是书房里偷拿出来的。今日好不容易出来,她要听个够。
小女孩连忙翻开残稿,见上面清楚地写着:魏末,天下大乱。
宣帝崩于乱兵,宗庙燔毁,尸骨不存。
今上率太尉周季彦、丞相林竞、大司农白固、御史大夫晁则,间道入蜀。是时,剑门外白骨蔽野,存者相食。蜀内仓仓廪实,野无遗穗,室有余粮。“那个时候,当今陛下虽于民间颇具声望,但于蜀中称帝时,因女子身份为世间所不容。”
“中原叛军群起而攻之,皆败于剑门关外。”是时,中原诸侯连岁相攻,兵戈不休。
帝乃率蜀中精锐,出剑门,涉秦岭。旌旗东指,直逼长安。大将军周季彦自蜀中从帝有年,平素骁勇,乃怀异志。师次渭南,忽勒兵渭北,逼帝退位。
左右震愕,未及应,季彦帐下亲信倒戈,刺季彦于马前,其众遂溃。时年,帝破长安,入未央,定新稷。
“话说当今陛下在渭水那一次,可谓凶险。叛臣周季彦野心昭然若揭,其妹周九看出他的异心,却不忍上报给当今陛下…”“最后,陛下只对周九说了一句,便扭转了局面。”他若登基,能许你什么呢?
联姻功臣,稳固朝堂。
“除了几位有功之臣,陛下身边还有一人。”“他无名无姓,生来目眇,却是陛下身侧的第一谋臣。”“常可入内闱伴君侧,深受信任。”
“那个人一一”
不知不觉,天亮了。
鼓角声起,登基大典开始。
众人纷纷离开茶楼,往未央宫方向去了。
小女孩还没听够,缠着那说书人不肯走,连连追问那无名谋士到底是谁,现于何处。
这时,只见茶楼上方传来一道声音:
“或许,是故人。”
听了一夜真真假假的故事,萧姜不觉疲倦,反倒神采奕奕。他随宫人快步离去,只留下一道飒然的背影。未央宫前御道两侧,万头攒动,争赌天颜。秋日的高爽在一众人群的簇拥下,亦掀起一股热浪。
稚童攥着拨浪鼓,叮当的声响被轰鸣的鼓角礼乐埋没。玄鸟伴而滑过宣誓殿外的天空。
群臣俯拜,山呼万岁。
郑明珠站在丹陛之上,五色旒珠在眼前轻轻晃动。她微微侧目,眺望西向群山。
长安,她又回来了。
半生控惚,今尘埃落定,心头无悲无喜。
回首,有人一直站在她身后。
许是少时种下的病根,萧姜未及四十,鬓边倒添了几丝银发。黑绸覆住他上半面孔,两抹靥窝随岁月渐深,似两坛醇厚的的酒,愈有滋味。
大典结束后,郑明珠回到甘露殿。
男人循声靠近,却并未似往日那般贴过来。他抬手,指节触碰她发髻上的冠冕。像是在思量,郑明珠穿上这身龙袍,到底是什么模样。
郑明珠知道对方的心思,握住男人的手拉到自己颊畔,紧紧相贴。贪生畏老,人的本能。
总归在萧姜的念想里,她永远风华正茂。
又何必再遗憾些什么。
萧姜扬起唇,笑容戏谑:“我见了你要行礼吗?”“陛下。”
“三拜九叩,一下也不能少。”
小白眼狼。
萧姜扑缠过去,捏着她的腰重重掐了两把。听见殿内传出的嬉笑声,宫人轻轻叩门:
“陛下,几位大人求见。”
闻言,二人立刻收起笑容。
旦_。
片刻后,几个熟面孔依次来到大殿中央,掬起喜气洋洋的笑,齐声见礼。现回到长安,他们几个的名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可不高兴呢吗?
林竞、白固、晁则,安启……
郑明珠靠在案前,细细打量这几个老骨头的面孔,暗自思量着该提拔点新人了。
哦,白固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