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八街九陌
一碗汤饼下肚,整个身子都暖了。
二人原觉得太冷,要带着孩子早早回宫。现下改了主意,要再多逛一个时辰。
行至一处小巷时,他们忽然听到一阵稚童的声音。郑明珠顿住脚步望去,几个孩子围在巷里末端,你一言我一语:“这有个怪物。”
“他是外邦人,不是怪物……不过,明明快冻死了,给他吃喝也不要,的确怪得很。”
“他说他等人,不理他了。”
孩子们散开后,只见巷子里雪堆前躺了个皮肤黝黑的老者,嘴唇泛青白,俨然要不行了。
帛纥大师。
郑明珠眼瞳一缩,连忙吩咐:“来人,拿热水来。”萧姜见她如此焦急,面色一黯,却没有追问前方是谁。将帛纥带回宫后,便被安置在他先前住过的殿宇。说来也奇,在外头眼看着人要不行了,尸体僵硬。
抬回宫里又马上生龙活虎,神采奕奕好得很。若非这人算陛下恩人,都要以为此人在装病。几天过去,郑明珠忙于政事,没有过问一句。甘露殿的气氛,也比往日里凝滞。
只有思绣枉生这几个宫中老人,才知道这背后的秘辛。晋王当年,是跟着这僧人走的。
十几年过去了。
如今这僧人重返中原,却不见晋王的身影。偏殿暖阁里,萧姜靠在榻边养神。
始宁悄悄走近,好奇道:
“父亲,您有心事?”
“我能有什么心事。”
是郑明珠自己,心里藏着旧事。
十几年风里雨里,对旧人情谊倒早消磨殆尽了。只是……思量半响,萧姜徐徐起身,背着手向前殿去。“父亲!你去哪?等等我”
“这是大人的事。”
“我也是大人了!”
看着紧阖的殿门,始宁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殿内,郑明珠正与几个尚书吏拟旨,忙忙碌碌,与平常一样。“去见一面吧。”
听到萧姜的话,郑明珠神色一滞:“…没什么必要。”她最后还是去了。
沧池园,冬雪日。
十几年过去,还是一样的天候。
石亭里,郑明珠与帛纥对向而坐。麻雀在案上弹跳,振翅落在枝头。“大师,别来无恙。”
帛纥笑而不语。
几次话到嘴边,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扯起七七八八的杂事。她问了天竺犍陀的天候地理,风俗民情,问了这两次到中原的见闻。问了像帛纥这样的修士到底和尘世里的人有什么不同。但这些都不是她想知道的。
帛纥自袖口掏出一枚木制的青莲坠,缓缓推至她面前。郑明珠目光落在木坠上,像是被定住了。
“可惜,他无有慧根。”
帛纥语气缓慢悠长,像说起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雪花簌簌落下,随风飘至掌心。化开的湿润带走指尖温度,渐渐变冷。“大师此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
他没有慧根,她却有。
帛纥笑容和煦,出口的话却如淬了毒的针:“他从未怪过你。”
所谓一刀两断,不过为你心安。
郑明珠怔怔地盯着面前的人,好似没听懂这话的意思。耳边如蜂萦蝶绕,呜嗡鸣响,纷乱异常。
帛纥不说话,牵引了一条梅枝,递到郑明珠面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尖刺,她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几滴血珠融进梅蕊,这细微刺痛扎不透心头沉闷,令人混沌无措。郑明珠撒开手,扑咚一声,梅枝归位,鸟雀惊飞。这一瞬。
天地倒转,五蕴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