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月下兰舟
门口听了多久。
渐渐的。
她的眉眼越来越平复舒展。
她看着外面京都街道的繁华,长街上人群喧闹,太阳正好,阳光落在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
她真是老了啊。
田氏有些伤感。
难怪。
老而不死为贼。
此时此刻,她可不是象个贼?
田氏又放轻脚步,随后不动声色的回到自己房间,几步路距离,够她想得清楚。
墙体很薄。
即使关上房门,她还隐约听见严氏和魏氏二人的哭泣埋怨声。
她盘膝坐着,垂下眸,安静的开始盘那串佛珠。
她开始回忆五年前徐青玉入狱的样子。
晦暗阴森的牢狱里,她逼迫徐青玉签下那封认罪书。
徐青玉不肯。
十八九岁的丫头,强得象是牛一样。
她说她不想死。
凭什么要她死。
可是她为什么不死?
她不死,周贤就得死。
她如今只有周贤这一个儿子!
她没错!
所以她绝不认错!
为儿子谋划的母亲,错在何处?!
一切若是重来,田氏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只不过她会更利落的将她一击至死,不留生机,省得她象现在这样反扑自己。
徐青玉啊——
田氏低低的叹息。
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徐青玉。
徐氏的眼睛太亮,藏着野心,总是不安于命运的安排,所以最后得到了命运的青睐。
“贼老天,你真不开眼——”
田氏低低笑着,骂了一句。
渐渐的,魏氏和严氏的声音没有了,婆媳两似乎出了门子。
严氏和魏氏两个人双双下楼,正好遇上在楼下等侯的周贤,几人一照面才发现田氏不见了。
周贤口口声声说亲眼看着田氏上了楼,严氏和魏氏已经是神色大变——
田氏不会听到她们先前说的那些话了吧?
严氏和魏氏两个人急头白脸的回客栈房间去找田氏,谁知在后厨遇见了田氏。
田氏还笑眯眯的冲他们招手,“这家大厨师傅的手艺一绝,尤其是他做的肉脯,我让他做些带给你那几个小的尝尝。”
这话是对着周贤说的。
周贤也很是感动。
两个人母慈子孝。
严氏一看田氏如常的脸色,顿时放下心来,随后又和魏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婆媳两因为周显明升迁一事打到了高度的团结。
一个眼神便知其意。
看吧。
到底是人走茶凉,现在田氏就对二房的人好。
严氏心里想着:若是自己夫婿在,她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横竖她都是不讨好的。
果然,田氏一看见严氏这样子,便挥挥手道:“你们有事就先去,有老二陪着我呢,别在我跟前碍眼。”
严氏心里有气。
她还能去哪儿?
不就是到处给人家当孙子呢。
这都是托了眼前这老太太的福。
严氏就对周贤福身:“那就有劳二弟了。”
周贤连连回礼,“这些年辛苦嫂嫂了,就让母亲跟着我住一段时间,也让她享享清福。”
说得好象在她哪儿没享到福似的。
如今严氏是看谁都不顺眼,好不容易忍住发青的脸色,又带着魏氏出去找路子了。
田氏又指挥周贤,“明芳不是在城西女学班那边上学吗,正好到了下学的时间,我在这里守着肉脯,你先去接了她再来接我。我也好久没见她了——”
周贤一想也就应了。
等周贤离开以后,田氏轻轻一叹,坐了许久。
都走了。
真好。
她慢慢的走回自己的房间里,又对着窗口坐了一会儿,直到阳光微微西斜。
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唤来贴身服侍的丫头:“去,给我打一壶酒来。”
丫头满心疑惑,老夫人素来滴酒不沾,可田氏态度坚决,丫头只得依言取来半壶酒水,“老夫人可是要饮酒?不如等夫人和少夫人回来一同——”
丫鬟似乎也察觉到田氏的异常,一心想找主母拿主意,田氏却笑着挥挥手,“怎么,老都老了,还要被你这么个小丫头管着?放心吧,我给老二带过去呢。”
丫鬟知道田氏最近为了大公子的事情总是愁眉苦脸,心中虽异却也一闪而过,很快拿了酒回来,田氏又给了她银子,“你再去前头那朱雀街那里的唐记点心铺,买几盒糖酥给那几个小的带去。”
丫鬟应了一声,欢快出门。
等丫头走远,田氏整理好身上衣襟,不多言语,仰头将一壶酒尽数饮尽。
一杯尽。
又是一杯。
随后,田氏迎着京都的夕阳,缓步独自走出客栈。
田氏酒后失足坠河身亡的消息,晚间时候就传到了沉玉莲耳中。
沉玉莲如今执掌京都规模最大的玉容堂,耳目遍布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