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蝉声 一寸舟
街坊们都议论,说这两口子加他们女儿,看着仪表、谈吐都不凡,怎么跑到这儿来住,后来消息一对齐才知道,人家是户主,这本来就是傅家的老房子。大伙儿都估摸出来,说傅佐邦在京里出了事,来避风头的。这一避,傅家再也没迁离过,直到河边的房子动拆,所有人住进安置房内。祖佳比宛青还大半岁,常看见她来问妈妈,怎么把校服上染到的颜色去掉,炒西红柿应该放多少盐,她俩在一个学校,可傅宛青几乎不和人说话,在路上碰到,她最多点点头,微笑,然后从自己身边走过去。那时祖佳就觉得,她看起来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气质和神韵,也没有谈得来的话题。等许多年后了解了她的过去,祖佳才恍然明白,是因为她也过早承受了不该有的不幸。
学生时代,她只记得傅宛青很刻苦,成绩很好,上下两届有不少男生暗恋她,其中不乏家境优渥,条件优越的,但往往说不到三句话,傅宛青判断出来意后,就会冷淡地拒绝他。
后来她考上r大,祖佳被妈妈翻来覆去地拉出来处刑,说你看看人家妹妹,这样她都能把书读好,你再瞧瞧自己考的那点分数,说出来都丢人。过了几年,她拿着大专的服装设计毕业证,凭着在学校学的那些打版、制图的手艺,瞒着父母跟朋友到了纽约,简历投了几十份,连面试的机会都不见一个,她的F1学生签证只允许她在校内或相关专业实习,但她早就付不起语言学校的学费了,碰到宛青时,她正偷摸着,在一家韩国老板开的服装店里打黑工。老板娘肯要她,是因为她会说中文,脑子也活,能接待中国游客,也确实有一定的时尚品味,知道面料成分,懂搭配,嘴巴又会说话。可这些技能点满了,加在一起,也只值十五美元一小时,为了避免算全职,每周还只能排三十五小时。
扣掉房租、地铁卡和伙食,祖佳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不到两百块。那会儿傅宛青也惨,除了不能动的学费,可以说身无分文,仅剩的一点钱,在租完房子,买齐了生活用品后,只够天天吃吐司的。她俩合租在一起,傅宛青每天早出晚归,洗干净身上后厨的油腻味后,又坐到小桌边看书,琢磨她的硕士入学申请,有时累得趴下去就能睡着,等醒了,又继续对着电脑敲字。
一入冬,境况就更难了。
某天傅宛青回来,看见祖佳正蜷缩在单人床上,半边脸肿得发亮。傅宛青给她检查了一下,左后方的一颗智齿已经肿成一个硬包,连带着下巴都变了形,还在发烧。
她去给祖佳买了布洛芬,暂时能止一点疼,可两个人的钱并到一起,也不到四百块可动用的了,而急诊牙科少说五六百起步,更别说祖佳根本没有保险。傅宛青不停地想办法,她说:“法拉盛有个诊所,是华人开的,可能便宜一点,我去问问。”
“哎,外面下好大的雪,你别去了。“祖佳拉住她,摇头。傅宛青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没事,你先睡会儿,我会让你看上病的,总不能烧死在这儿。”
她烧得已经恍惚了,不知道宛青怎么出了门,穿没穿好羽绒服。只是想起自己最后的毕业设计,老师说她改良旗袍很有创意,那些图纸现在还躺在电脑里,而她现在的工作,是每天把韩版T恤从纸箱里拆出来,挂上衣架,然后对穿着瑜伽裤的白人女孩说:"This one is so cute on you."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渴得受不了,撑着床起来,要去给自己倒水时,公寓的门开了,是半夜回来的傅宛青,她在外面冻了很久,手都僵了。傅宛青脸色苍白虚弱,又神采奕奕地对她说:“佳佳,我们有钱了。我弄到钱了,穿上衣服,我带你去看病,快点。”祖佳后面才知道,她听同学介绍了份家教兼职,但对方还在考虑,没定下来,于是傅宛青守在杨会常经过的路上,顶着寒风强拦了他的车。虽然还没正式上课,但跟他说明情况后,杨总提前预支了一笔报酬,又把车子派给她,让她走起紧带朋友看医生,别耽误了治疗。
宛青是她命里的贵人。
她后来挣了钱,回了一趟家,也是这么对爸爸妈妈说,她妈立马朝隔壁拜了拜,说还好小时候帮了她,又怪她主意太大,病成那样也不跟家里诉苦。祖佳点头,说这叫种善因,得善果。
房子的厨房不大,窗台上是傅宛青自己种的罗勒。她盛了一盘子汤出来,端到餐厅,桌布是新换的,米白色的麻布,有点旧,洗过以后,有太阳晒干的味道。
瓷盘都是房东小姐留下的,每只花纹都不一样,凑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刀叉她已经学会法式摆法,叉尖朝下,刀刃朝内,餐巾随意放一放,不用叠成任何形状,法国人坚信,真正的优雅从来不在刻意二字上。“尝尝吧,酒是我们自己产的,不算特别好,但炖肉够奢侈的了,"傅宛青给她介绍,“刚煎好牛腩,把它倒下去的时候,我都觉得醉了。”祖佳喝了一口,不住点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在厨艺上有天赋。”“对,"傅宛青划了根火柴,点亮烛台,毫不谦虚地说,“聪明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好。”
祖佳笑:“是,我能从吃不饱饭混到今天,都是因为我运气好,碰到了你。”
“那不要这么说,"傅宛青又回了趟厨房,替她撒上欧芹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