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桃木 一寸舟
一块砖缝他都踩过。也正因为如此,才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书房在西厢,推开门,暖气很足,泛来一股沉香味,是常年点着的,安静,但沾上了暮气。
李继开坐在桌旁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茶。倒了很久了,都不再有热气冒出来,他也没有喝,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苍白。
“来了,"他一早就听见了通报,“中原,有多久没上我这儿,看看爸爸了。李中原神色疲惫地进去,看住他。
他头发还没全白,一件深色对襟的居家线衫,扣子一粒粒系到胸口,乍一看,竞像个与世无争的老人。
他在心里冷笑,嘴角的弧度也跟着抬了抬。李中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副样子值几个钱。“坐,到自己家了,别站着。"李继开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李中原把手插进西裤里,在书桌前站定:“不用坐,我的话很短,说完就走。”
李继开这才睁开眼,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看他一眼。小儿子并不像他,更多的,像他那个刚烈母亲,只不过生成男相,中和了那副柔丽的眼眉,变成了轮廓深硬的面容。他开口道:“那李总就说吧。”
李中原站在那儿,西装笔挺,眼神凉得骇人。他说:“我不在京那几天,开了一次董事会,记录我看过了。”李继开端起茶,吹开浮沫:“我只不过发表了一点意见。”“你的意见,"李中原慢慢重复这四个字,“你的意见就是让三个独立董事在华北轨交项目上投了弃权票。三十七个亿的标的,知道我争取了多久,熬了多少个晚上,有多少部门为了它,拼了命地加班吗?因为这见鬼的三票,我们差点连汤都喝不上。”
李继开跟他解释:“中原,我认为华北这个项目风险太高,我是为了.”“你是为了什么,我心里很清楚,你比我更清楚,"李中原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那三个人,你是什么时候勾结的,我得空了会查明白。最后说一次,不要总想给老大留位置,我活着一天,集团绝没有他说话的份。”书房里静了片刻。
沉香的气息一缕一缕地浮着,院中的松树在风里动了动,枝头压着没完全融化的雪,沙沙一声,又静下来。
李继开默了很久,笑了一下:“别的你没学会,六亲不认这一点,真是青出于.…″”
“快住声吧!"像耐心用尽,李中原抬手掀了角几上的一缸鱼,高声呵斥道,“他,还有你,算他妈的什么亲!”
缸里几道朱红的影子,就这么被掼到了地砖上,离开了水,它们惊慌地贴着地面,身体一张一拱。
李继开冷笑了声:“对,你就跟傅家的人亲,你是他家养大的。”“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李中原上前一步,撑住了书桌,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眼眸漆黑,“你中意的那个什么方,我不会娶,以后我再听到此类的话,就都从你身上来的,别怪我在外不给你留情面。”李继开神色僵了下,面对这样的逼迫,可怜都不敢发威。只因为他小儿子的脸,比外边天寒地冻的气儿还冷。他还得好好儿劝:“中原,不要看谁都卖你面子,都跟你称兄道弟,就觉得自己手眼通天了,方家现在是什么位置,集团手上压着多少项目是要审批,要拨款的,你心里应该比我.…”
真是话不投机,多说一句都觉得腻烦。
李中原闭了闭眼,又睁开:“她爹能当几届?等再换一个人上来,我是不就得换个太太?也只你这样的国贼禄鬼,不把人姑娘的终身当回事,才想得出这种缺德法子!我最后跟你说一遍,集团的项目,我有我的办法,不用去向岳家跪讨。”
被突兀直白地揭了短,李继开的平稳也难为继,他坐在椅子上,咻咻地喘着大气。
他也知道,李中原的话一向落地,他说不留面子,那必定要把天捅出窟窿。窗外有鸟扑过去,从松树上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李中原直起身,缓缓地说:“李继开,你最好把我的话记牢,免得闹太僵,底下人看着发笑,你不想连这里也住不安稳,要我给你换个地方吧?”父子俩怒视了几秒,还是李中原先移开眼,冷漠地转头走了。廊中脚步越来越近,管家站在外面,等了会儿,才看见李中原出来,把外套交给他。
他穿上后,不快不慢地走进了院中,高直的身影消失在夜雾里。这种决绝的背影,管家从他很小就领教过了。这里什么都留不住,也什么都压不住他。
他赶紧小跑进书房,李继开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背塌了下去,再也撑不起那个惯常的姿势。
“董事长。"管家扶他起来,“我去给你倒杯茶吧。”他没见过李继开这副样子。
早年跟着他,只知道常在会上拍桌,把一众秘书骂得禁若寒蝉,半夜三点还在打电话,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李继开摇头,手摁在胸口上:“你把医生找来,被那小子吓了几句,心脏不太舒服。”
“好,我这就去。”
元旦后的第一个周日。
巴黎还没从跨年的气氛里出来,橱窗里的圣诞装饰也没全撤掉,金色的星星挂在玻璃上。
开张第一天,傅宛青和祖佳一早就开始忙了。外墙是没有修饰的,十九世纪的老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