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当面对质,曲阜县令佐证 南枝茉莉
圣裔,连周公的告命都接不上?朕以为,衍圣公府的子弟,应当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懂得这些才是。”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把裹着丝绒的刀,刀锋在丝绒下面慢慢地露出来。
孔闻毅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力气说话了。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红毡,浑身发抖,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被淋透了的雏鸟。
朱厚照没有再看孔闻毅,他的目光越过孔闻毅,落在了更后面的孔承文身上。
孔承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前面的两个人加起来还要难看。
“易之兴也”系辞传》里的句子,说的是《周易》这部书的兴起是在中古时代,作《易》的人大概是心怀忧患的。
后面的内容他记得——那是在说《周易》的卦辞和爻辞中包含了“三陈九卦”的忧患意识,具体是“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他在孔府的书房里读过,也背过。
但此刻站在这里,站在万人的注视下,那些卦名和他的关系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远了。
他张了张嘴,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
台下有士子低声念了起来——“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那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像是对孔家子弟最轻蔑的回应。
朱厚照等那个士子念完,然后第三度抽问了一个士子,让对方回答了这一句的意思。
等到那士子解释完,朱厚照的目光才再度落回孔承文身上,语气平静道:“朕方才问的是《周易》后面的&39;三陈九卦&39;,你身为圣裔,居然连《周易》的卦辞都接不上?”
“孔家子弟的饱读诗书,饱读到了哪去?”
孔承文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红毡,一动不动。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绸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感觉不到那种黏腻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朱厚照的目光继续向后移动,落在第四个孔家子弟身上。
孔承乐比前面的三个人更快地瘫软了下去。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只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那些字句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含混的、无法辨认的声响。
“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尧曰》里的句子,是孔子对“五美”的论述。
后面是“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但那些字句在孔承乐的脑海中像是一团被搅碎了的纸屑,怎么拼也拼不完整。
朱厚照等了一会儿,见孔承乐磕磕碰碰,难以回答清楚,不由得摇了摇头,然后从下方的人群中抽了一个士子起来回答。
那士子站在人群中,声音清朗而沉稳,把“五美“的每一美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等到那士子说完,朱厚照的目光重新落回孔承乐身上,语气淡淡地问道:
“这便是孔家子弟对四书五经的了解吗?”
孔承乐跪在高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跪在那里的空壳。
随后,朱厚照继续提问。
第五个孔家子弟被问到《礼记》,第六个被问到《孟子》,第七个被问到《春秋》。
每问一个,那个被问到的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脸色变白,嘴唇颤抖,然后要么沉默地跪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要么磕磕碰碰回答不完整。
然后朱厚照问到了第八个。
孔承庸跪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合上了。
他想起那本《孝经》的封面,想起它放在孔府书房的哪个架子上,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被先生逼着读过几页——但也仅仅只是读过几页而已。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厚照等了一会儿。台下有人低声念出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那声音从人群中飘上来,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孔承庸听到。
孔承庸低下头,额头贴着红毡,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放弃了自己。
朱厚照没有再问下去。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些跪在右侧高台上的孔家子弟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把每一张面孔都记住,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看够了。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头,在安静的广场上砸出清晰的回响。
“衍圣公,朕一共请教了八道题。”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在空气中落稳,然后继续道:“朕问《诗经》,你们接不上;朕问《尚书》,你们接不上;朕问《周易》,你们接不上;朕问《礼记》,你们接不上。”
“朕《论语》,你们接不上;朕问《孟子》,你们接不上;朕问《春秋》,你们接不上;朕问《孝经》,你们还是接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