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什么人最可怜? 山水添空
“所以她答应了吗?”
张赢皱着眉,声音不重,却正象一颗石子丢进水面。
徐苗凤摇了摇头。
“李子清,到最后也没有答应我的要求。她说,她要再考虑考虑。我说,我可以等。”
她嘴唇张着僵了好久,“但最后的结果是,我再也没有等到她。”
“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见到的……是她的尸体。”
张赢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也就是说,你逼死了她?”
徐苗凤没有躲开这个目光。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但她还是直直地看着张赢,象是一个早就被判了刑的人,对任何追加的罪名都已经不再辩解。
“我只是其中之一。”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平静得可怕。
“后来我才知道。在她死之前,她受到了舞蹈队队员的最后一次霸凌。当时,现任舞蹈队队长的男友,对李子清表达了好感。就只是这样。舞蹈队队长愤怒地叫上了她的队员,把李子清逼到了舞蹈室的角落里。她们用剪刀剪掉了她的头发。对她拳打脚踢。让她毁了容。”
她说得很快,象是这些话在喉咙里卡了太久太久,一旦开了口就再也刹不住。
“受到连环打击的李子清,再也承受不住这些事实。最后,从学校天台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学校不想把事情闹大,把我从校舞蹈队辞退。再然后,学校里就流传起来关于舞女的怪谈。校舞蹈队也因此解散。”
她把头转向周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上来的情绪,不是辩解,不是委屈,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最不敢面对的人时,最后的坦白。
“萍儿。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不敢见你的原因。我是杀人凶手之一。这样的我,又怎么敢……再次面对你?”
周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低下了头,手指在徐苗凤的肩头轻微地收拢,却又没有完全握住。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象一层捅不破也融化不了的薄冰。
张赢叹了口气。他把目光从两个人身上收回来,平声说道:
“你后悔吗?”
徐苗凤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没有哪一天不后悔的。但我却不敢去直面。我不敢去见你,不敢回学校,不敢走出这间屋子。我把自己锁在这里,锁了好多年……可锁得再紧,后悔也出不去。”
张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落地窗外,三江湖的湖面倒映着今晚的圆月。波光粼粼,无风无浪。
他没有回头。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你知道什么人最可怜吗?”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蜷缩在周萍怀里、满脸泪痕和油污的女人。
“让人生不起恶意的敌人,最可怜。”
他的语气没有变高也没有变低,象是在转述一句想了很久的话,声音静静地落在那簇摇晃的烛火上。
“但好在,现在的你还有收手的馀地。去自首吧。在你变得彻底无可救药之前。”
徐苗凤的身体震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张赢,又看向周萍。她的嘴唇发抖,眼神从周萍脸上一寸一寸地挪。
周萍擦了擦眼角的泪。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蜡烛晃一晃就能被忽略。
周萍伸出手,把徐苗凤脸上那缕结块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还和当年一样轻,和当年一样,小心翼翼地绕过每一根发丝。
当她的嘴唇张开时,声音很轻很轻。
“你知道吗,小凤。在和你分手之后,我一直没有再找过其他伴侣。这么多年来,我也想开了。爱的选择,从来不是由他人做出的。我对你的爱,不可能因为他人而改变。”
她停了一下,手指从徐苗凤的耳后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想要你的回答。你爱我吗?”
徐苗凤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泪水从那双红肿的眼框里涌出来,冲开了油污,在脸颊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她几乎是扑上去的,用那双满是细小伤口的、沾满污垢的手,死死攥住了周萍的手。
“爱!我爱你!”
她没有尤豫。这四个字象是被关了太久太久的囚徒,门一开,就拼了命地往外冲。
周萍脸上露出了微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象是在黑暗里亮了一盏小灯。
“那好。我等你。”
张赢默默地站在窗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再一次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三江湖。
他把手指搭在窗台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现在,导致李子清死亡的最后诱因也找出来了。是时候准备直面李子清,和她确定恋人关系了。
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想问的问题也问明白了,接下来的时间让她们好好叙叙旧吧。
一行黑字从张赢眼前缓缓浮了出来。
张赢的瞳孔一点点收缩。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分明关掉了诡眼,也没有唤出小黑。这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似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