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京市，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霾牢牢笼罩，空气干得象是能析出碎冰，吸进鼻腔里都带着几分涩意。

普外科八楼医生办公室，言晚意手里拿着两份叠得整齐的报告，正对着桌前的导师李均教授汇报：

“老师，919房周卫钊老先生的结肠镜报告和病理报告都出来了，确诊是侵犯乙状结肠与直肠交界处。但老人家目前还是无法接受结果，尤其在听说手术可能要做造口后，十分抗拒。”

说来也是巧，科室前几天收治的那位头发花白、年近古稀的老人，竟然是周家的旁枝亲属——周晏礼的伯祖父周卫钊。

周卫钊老先生素来讳忌就医，这次还是因为近半年来体重莫名下降了十几斤，还常常有进行性腹胀的征状，实在熬不住了才被家人劝着来医院检查。

起初他只当是普通肠胃不适，万万没想到ct检查竟查出了恶性肿瘤，这样的结果像晴天霹雳，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更别说面对可能需要造口的手术了。

其实不止周老先生，很多患者都觉得佩戴造口袋不便又尴尬，单单从心理上就难以跨过去这道坎。

一旁站着的顾景初伸手接过报告，快速掠过报告上的关键数据，补充道：“还是要尽快安排手术，不能再拖延。肿瘤的进展速度不好预判，一旦在等待期间恶化，要么会失去根治的最佳机会，要么可能引发肠梗阻，到时候对老先生的身体伤害也更大。”

李均教授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时眼神沉了沉：“恩，景初说得对。老先生是周家人，院长特地跟我交代过，一定要重点关注。看病灶位置和浸润程度，做临时造口的几率还是大的，应该不需要做永久性造口，这点一定要跟家属讲清楚。”

“你们俩今天和家属好好沟通，做好老先生的心理疏导，争取早日安排手术。”

“好的老师。”

言晚意和顾景初齐声应下，拿起病历本，一同往9楼病区走去。

顾景初放缓脚步，与言晚意并肩而行，语气温和：“晚意，周家是世家，周老先生虽说不是主家内核，却也德高望重，气场重，说话难免带着苛刻。等会儿我来和他们沟通，你在旁边辅助就好。”

世家人大多自带不怒自威的气质，性子也多有执拗，他怕万一沟通时语气上有冲撞，或是对方言语过于尖锐，言晚意会被吓到，也怕她受委屈。

言晚意倒没有多想：“好。”

在她看来，顾景初经验比她更丰富，由他主导合情合理。

很快，两人便走到了919病房门口。

言晚意敲了敲房门，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是周晏安。

周晏安看到言晚意的瞬间，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喊：“三”

这一声卡在喉咙里的称呼，听得言晚意心惊胆战，生怕他下一秒就完整喊出“三嫂”两字。

好在周晏安馀光瞥见了言晚意身后的顾景初，及时反应过来，他轻咳两声改口道：“言医生。”

言晚意松了口气：“五少，您好。我们是来查房，顺便和老先生、家属沟通一下后续的治疔方案。”

“快进来吧。”周晏安侧身让开位置。

顾景初没察觉到两人的细微表情，同言晚意一起走进病房。

病房内周卫钊老先生半靠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一旁站着护工，

除此之外，周晏礼也在，还有一个气质温润的男子，正是周老先生的孙子周郁嘉。

听到脚步声，病床上的周卫钊抬眸，目光扫过言晚意和顾景初，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开口便摆明态度：“我说了，我是不会同意手术的，你们也别费口舌劝我了。”

“我一把年纪了，没必要遭那手术的罪，更何况还要做什么造口，以后带着个造口袋，人不人鬼不鬼的，不如就这样算了。”

顾景初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上前一步，保持着一个既不冒犯又足够耐心的距离：“周老先生，您先别激动，听我们慢慢说。您的病情现在还处于可根治的阶段，只要尽快手术，术后恢复良好，后续就能慢慢回归正常生活，并不会象您想的那样不堪。”

“而且根据您的病理报告，您做的大概率是临时造口，等肠道功能恢复后，就可以进行还纳手术，不用一直佩戴造口袋，不会影响您后续的生活质量。”

临时造口。

这四个字在周卫钊脸上没有激起任何波澜。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好象根本没听见一样。

言晚意看在眼里，知道老人不是没听见，是根本没信。

她往前走了半步，在床尾站定，没有靠得太近，语气温柔：“周老先生，我们特别能理解您的顾虑。换做是谁，一开始听说要做造口，都会觉得不自在、不好接受。但您别把这事想得太沉重。您看，家里人都守在您身边，盼着您能好好的。只要您愿意配合手术，就能多陪着他们说说话、笑一笑、享享清福呢。”

她看着老人的侧脸，又说：“我们也会一直陪着您，全程跟进治疔。术后护理会做得细致周到，您放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