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话筒慢慢放回座机，机械地坐下来，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摊开的省报上。

梁宇的照片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那满身是血、舍身护人的形象，象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他的眼底。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心情平静一些。

整个上午，姜树堂的办公室门一直关着，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敲门。

金溪镇镇政府大楼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几个年轻人围在党政办的计算机前，屏幕上正是《江东日报》的电子版，头版那篇报道被放大到撑满了整个显示器。

“梁镇长上省报头版了！太牛了！”

“你们看这张照片——身上压着那么重的预制板，还死死护着两个学生，我看了好几遍，每次都觉得眼框发酸。”

“梁镇长是我偶象！这辈子最敬佩的人，没有之一！”

白洁端着一杯水从走廊经过，听到这些话，脚步慢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丝由衷的笑意。

她没有停下，也没有添加讨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象是在心里默默说了句什么。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镇政府飞出去，飞遍了整个金溪镇。

县委大院里，几个干部在走廊里碰面，三言两语聊起来，话题离不开梁宇。

“金溪镇那个梁镇长，你看到省报了吗，居然上了头版！”

“看到了看到了，啧啧，真是给我们清江县长脸了。”

“听说晚上的江东新闻还有专题报道，县里已经发了通知，要求各单位组织收看。”

“树典型了，这个梁宇，前途无量啊。”

县委书记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

县长颜礼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份《江东日报》。

杨晓军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方红木茶几，姿态随意，聊的正是梁宇的事情。

“杨书记，梁宇这件事，让咱们清江县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颜礼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

他是真心的——那晚如果不是梁宇果断决策、冒雨转移学生，八十多条生命压在废墟下面，他这个县长，第一个跑不掉。

杨晓军也是这么认为的，梁宇也相当于挽救了他的政治生命，如果真的是八十多名学生压在废墟下面，他这个县委书记的责任就大了。

他点了点头，“对，刚才周书记还亲自打电话过来，表扬了咱们县，叮嘱我们要好好组织学习梁宇事迹的精神。”

周书记亲自打电话。

颜礼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他猜测周泽厚和梁宇关系应该不浅，但这份重视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既然如此。”颜礼直了直腰，语气郑重起来，“我建议召开一次县委扩大会议，大家先集中学习，统一思想，然后再往下部署。”

“我看可以。”杨晓军几乎没有尤豫，一口应下。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彼此心里都清楚——对梁宇心存感激，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共识。

那晚的事，回想起来，至今让人脊背发凉。

八十多名学生，如果真的压在了废墟下面，那就不只是金溪镇的灾难，而是整个清江县的灭顶之灾。

县委书记、县长，谁也逃不掉。

梁宇用他的命，救了那八十多个孩子的命，也间接救了他们这些坐在县领导位置上的人的政治生命。

这份情，不管平时跟梁宇关系如何，都不能不认。

通知很快发了下去。

金溪镇，党委书记办公室。

姜树堂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组织大家学习梁宇事迹精神，还要写心得体会。

这两件事，象两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

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糊弄过去的办法。

要不，自己不出面，交给宣传委员肖秋晴去组织和负责，自己最多露个面，讲两句开场白就走。

心得体会嘛，让党政办的人随便写一份，自己签个名交上去，谁还能去查不成？

正这么想着，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铃声急促刺耳。

“姜树堂书记您好，我是县委办，现在正式通知您，请于半个小时内——也就是上午十点前——赶到县委二号会议室，参加集中学习。”

对方的声音公式化，语速很快，象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通知，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啪”地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去县里？

姜树堂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学习？学习什么？不会真的是学习梁宇的事迹吧……

不可能，应该不可能。

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但手上的动作不敢有丝毫耽搁，马上就往外走。

二十分钟后，姜树堂急急忙忙地赶到了县委二号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