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2章 陈砚秋 大袖遮天
我叫陈砚秋,民国二十三年在北平念过两年师范,后来世道不太平,索性卷铺盖回了老家青石镇,在镇上的义学里当了个教书先生。青石镇不大,拢共三四百户人家,依着青龙山脚下,前面一条白水河弯弯绕绕淌过去,要说风水也是块藏风聚气的宝地。我租住在镇东头一座老院子里,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房东姓葛,是个寡妇,带着个小丫头住在隔壁,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那是民国二十六年深秋的事,眼看就要入冬,天黑得早。我那天给学生多讲了一篇《郑伯克段于鄢》,散学时就已暮色四合。回到屋里点起煤油灯,胡乱热了两个窝头就着咸菜吃了,又翻了几页书,觉得眼皮发沉,便铺开被褥躺下。刚有些迷糊,忽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像是被风吹开了。
我心想深更半夜的,院门不关可不行,正要起身,就听见一阵细细的、轻飘飘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院子里走。紧接着,那脚步声停在了我的窗外。
“陈先生,陈先生……”是个女人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是一根羽毛在耳朵里搔。
我这人胆子不算小,但大半夜听见陌生女人叫门,心里还是打了个突。我清了清嗓子问道:“谁呀?”
“是我,隔壁的葛家媳妇。”那声音说,“俺家小丫头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我一个妇道人家深更半夜的不知咋办,听人说先生您读过洋学堂,懂些医术,求您过去看看吧。”
我心想葛家寡妇平日里从不主动搭话,今天突然半夜来求,想必是真急了。我披了件夹袄,端起煤油灯去开门。门一开,外头黑洞洞的,啥也看不清,只闻见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甜丝丝的,又夹着几分泥土的腥味。那香气钻进鼻子,脑子就有些发蒙。
“先生,跟我来。”一个白影在前面一晃,往葛家小院里去了。我端着灯跟过去,跨进葛家门槛的时候,脚下不知绊了什么东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里的煤油灯“啪”地摔在地上,火苗子蹿了一下就灭了。
就在灯灭的一瞬间,我眼前突然一亮——那不是什么亮光,而是一种奇异的、清清楚楚的感觉,就好像有人把一层纱从我眼前揭走了。我看见自己跟前哪有什么葛家小院,分明是一座矮趴趴的土坟包!坟前一块石碑歪歪斜斜,上面长满了青苔,坟包顶上塌了个窟窿,黑黢黢的,像是张着嘴在等人往里钻。而那个领我过来的白影,正站在坟窟窿旁边朝我招手,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血红血红的,笑着,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瘆人。
我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回跑。跑到自己屋里把门“咣当”一声关上,又搬了桌子椅子抵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那一夜我没敢合眼,煤油灯重新点起来,一直烧到天亮。
第二天清早,我出门一看,隔壁葛家的院子好好地在那儿,葛寡妇正在院里晒衣裳,小丫头蹲在地上玩石子,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我心里纳闷,又绕到屋后去看——这一看不要紧,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我家后墙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果然有一座矮塌塌的老坟,坟前石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坟包顶上当真塌了个窟窿,跟我昨晚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把这事说给镇上的老人听,李老秀才捋着山羊胡子说:“那是张又华坟。这姑娘死了快两百年了,生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知怎的没嫁人就没了,埋在那儿一直不安分。早年间也闹过几回事,后来安静了几十年,不知怎的又出来了。陈先生,你这是被她相中了啊。”
我听了这话,后背一阵阵发凉。当天就去镇上香烛铺买了一大捆黄纸,又去药铺称了二两朱砂,回来把门窗都贴了符,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然而事情并没有完。
大概又过了三四天,晚上我刚睡下,就听见后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拿指甲在窗棂上轻轻刮。我不敢动弹,屏住呼吸听着。刮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接着就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息:“陈郎,陈郎,你为何不理我?”
那声音又软又媚,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我心里明明怕得要死,可不知为什么,两条腿竟不由自主地想往窗边走。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那股子迷糊劲儿才算过去。
“滚!”我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阴阳两隔,人鬼殊途,你找错人了!”
外头安静了片刻,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几分委屈:“陈郎,我虽是鬼,却从未害过人。我孤零零在这坟里躺了两百年,阴冷潮湿,没人祭拜,没人说话,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暖暖心窝子罢了。”
说心里话,这话听着确实可怜,但我可不是戏文里那些被女鬼迷了心窍的书生。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你可怜,我替你烧些纸钱就是了,你往后别来找我。”
外头没了声音。我以为她走了,刚松了口气,忽然听见窗户“啪”地一声被拍响,紧接着那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凄厉刺耳,像是有人把指甲刮在玻璃上:“陈砚秋!你当真这么狠心?”
我吓得一哆嗦,把头埋得更深了。那声音忽远忽近地闹了大半夜,直到鸡叫头遍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