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3章 屋檐下的客 大袖遮天
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得针落可闻。老举人捋着胡子直皱眉,陆秀才也低下了头。
乩笔还在继续写:“我看见此地人家所挂匾额,多半是王仲山题的,知道他是本乡名人,才借他老人家的名头来混口饭吃。实在是万般无奈,还请先生担待。”
周协璋把乩笔一放,叹了口气:“既然你没有罪孽,又不受地府羁押,为何不直接回山东去?”
乩笔停了许久,才缓缓写道:“关津渡口,处处有神。没有买路钱,一步也走不出去。”
周协璋愣住了。他活了四十五岁,头一回听说死人的事比活人还难办。
曹世昌在一旁也听得呆了。他虽然精明,却是个心软的人,当下便说:“舅舅,给他烧些纸钱吧。我爹在世时说过,渡亡魂过路,纸钱最管用。”周协璋点点头:“我送你一串纸钱,助你回乡。”
乩笔写道:“若得先生恩赐,还请多备一串,须得酬谢桥神。不然,桥神拦路,我还是过不去。”
曹世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我早早晚晚都从张塘桥上过,你可不要作祟吓我。”
乩笔答道:“我方才已说过了,我们这些游魂,从不作祟害人。若真有那个胆量,早就去劫道抢纸钱了,何至于困在此地整整二百年。”
四、老常仙说往事
当天夜里,周协璋便命人备了纸钱,按照李百年的说法,共三串:一串过桥用,一串回山东,一串给带路的当押头。
夜深了,周协璋一个人坐在堂口的蒲团上,对着墙上供奉的保家仙牌位出神。他家供的这位仙家姓常,据说是条修炼了数百年的灵蛇,最擅长看管门户、驱邪避祸。常仙太爷很安生,从不闹腾,逢年过节只受周家人端上的一碗鸡蛋羹。这份香火缘分已传了三代,始终没有断过。
供案上的香火忽然一暗,一只灰扑扑的黄鼬从供桌下钻了出来,人立而起,朝周协璋打了个躬。周协璋认得,这是常仙太爷座前跑腿的小仙,名唤黄五郎,常来常往,倒不慌张。
黄五郎开口道:“周老爷,我家太爷有几句话,托我转告您。今夜您烧纸钱送的那位李百年,太爷是认识的。当年他刚落户静安庵的时候,是个愣头青,差点被对街五通小庙里的两个恶煞吞了魂。是我家太爷引了桥神的令,把他藏进经卷堆里,才保住了他的灵识。这小子笨嘴拙舌的,又不肯拜码头,在庵里挨了整整二百年饿,只啃那一点从供盘缝里漏下的香灰。太爷说,您积德,做得好。”
周协璋心头一震,这才知道常仙太爷与李百年之间还有这段渊源。常仙太爷向来话少,今晚特意差黄五郎来传话,可见李百年说的都是实情。
他正想多问几句,黄五郎却不耐烦地摇了摇尾巴:“太爷还说了,桥神那边已经打好了招呼,只要纸钱一烧过去,立时放行。您就别操心了。”
五、野狐下江南
第二天傍晚,日头刚落山,张塘桥那头的静安庵外面来了个风尘仆仆的客人。这人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个破褡裢,脑袋上扣了顶旧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庵门外,不进去,也不走,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周家堂口的方向。
黄五郎嗅到了不对的气味,从供桌底下窜了出来,“哧溜”一声钻进墙角的耗子洞,不一会儿就领着常仙太爷的令符赶到了静安庵。
那人见了黄五郎,也不躲,反而笑了笑,摘下帽子,露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根子——这不是人的耳朵,是狐狸耳朵,还没修炼到家,藏不住。
“小黄皮子,别慌。我姓胡,从东北来的,排行老三。你们这地界上的保家仙堂口,跟我家有些老交情。我不是来惹事的,是来接人。”
黄五郎心里“咯噔”一下——东北胡三,那是在关外赫赫有名的狐仙世家,道行少说也有五百年。这位爷怎么跑到江南来了?
原来,这胡三爷在关外就听说过五通神的名头。五通神是江南一霸,专干奸淫掳掠的勾当,打着财神爷的幌子挨家挨户收“香火税”,谁要不给,女的叫你不得安宁,男的破财丢命。这些年五通神的势力从苏州上方山一路渗透过来,连无锡的小乡小镇都有了香火。胡三爷此番南下,就是要跟五通神掰掰手腕。
可五通神是地头蛇,在江南盘踞了不知几百年,信徒众多,香火鼎盛,轻易动不得。胡三爷想找个人,一个在江南埋了好些年的外乡鬼,懂当地的人情世故,又跟五通神没过节,能当个探哨。
此人的名字,胡三爷是从阴差那边打听到的。阴差说,静安庵里有一群无主孤魂,里头有一个山东买卖人,叫李百年,老实巴交,嘴严,又无案底。你若要寻他,须得趁早——再晚几天,他就要筹够了盘缠,回山东去了。
六、庵中十三魂
李百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困在静安庵里整整二百年,最后闹得全无锡的神仙鬼怪都知道了他的名姓。
这庵是个小地方,早年间还有些香火,后来兵荒马乱的,和尚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下个空壳子。李百年和一众同病相怜的游魂便在此处落了脚,权当是个遮风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