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3章 屋檐下的客 大袖遮天
雨的所在。
十三个人里,头一个叫刘麻子,是个剃头匠,手艺不精,活着的时候连家都养不起,死后更没人烧纸。第二个叫赵木匠,手艺倒是一等一的好,可惜给财主盖房子从梁上跌下来,一命归西。第三个就是李百年自己,贩棉花的小商贩,染了时疫,客死异乡。
还有十个,有饿死的长工、落水的小孩、上吊的寡妇、吃官司的书吏、无后的孤老……总之,都是世间最不起眼的小角色。
他们在庵里过得也简单——昼伏夜出,躲着人间的烟火气,平日里就蹲在屋顶的瓦片下面,看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神灵从云端过。逢年过节,大庙小祠都摆满了供品,可十回有九回真正的神仙是不来的,只有他们这帮孤魂凑上去闻一闻香气,便算过了个饱节。
李百年偶尔也会吹牛:“等我凑够了纸钱,沿着运河一路走回齐河县去。到时候给你们带山东大煎饼。”可他心里明镜儿似的——纸钱,不是那么好凑的。乡里人烧纸都烧给了有名有姓的鬼,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外乡客。
如今可好,周协璋的三串纸钱还没烧完呢,各路神仙都找上门来了。
七、桥边的交易
当天夜里,张塘桥上起了雾,是那种不寻常的浓雾,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桥中央站着一个人,黑脸长袍,腰里挂着令牌,整个人板板正正的,像一座黑铁塔——正儿八经的冥府阴差。这样的阴差,民间叫做“走无常”,是活人被冥府借去当差的。无锡城里就有一位,姓孟,白天是个粮铺掌柜,夜里被冥府征召,专管一方桥神路口的通行放牌。
胡三爷站在桥北头,身后跟着李百年。老常仙领着黄五郎站在桥南头。好家伙,东北仙家、江南地仙、冥府阴差,三层面上的人马破天荒地聚在一座小石桥上。
桥神把令牌一举:“李百年寄居张塘桥界内,今有周协璋具纸钱三串为其请路引,本神验过名册,可放行。”
阴差一伸手:“路引呢?”
周协璋的纸钱化作一串火苗,在他掌心里跳了三跳,化成三张黄纸符。
阴差看完符纸,忽然翻到账册的另一页,抬头看了一眼胡三爷:“你们还要留他一阵?”
胡三爷拱了拱手:“容我问一句。”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百年:“百年兄弟,我此番南下,是为对付五通神之事。你在这无锡地面住了二百年,大街小巷、庙堂庵堂都熟门熟路。我也不求你帮我打架——你一个老实巴交的买卖人,也打不了架。我只求你替我做半年的眼线,五通神在哪些人家收了香火税、哪条街巷有他们家庙,你帮我把门道摸清了。半年之后,我亲自送你回齐河,路引我出,纸钱我烧,保管比你一个人摸回去快十倍。”
李百年犹豫了。他在这庵里待了二百年,做梦都梦到齐河县那个长冬枣的院子。可他也知道,五通神干的那些事儿太缺德——邻村刘家有个姑娘,模样周正,被五通神庙里一个披红袍的煞星瞧上了,不到三个月人便痴痴傻傻的。还有镇上茶铺的老板娘,成婚刚满月,夫君便被五通庙的香灰迷了心窍,抛妻弃子地跑去庙里当香头。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
老常仙在桥南头叼着旱烟袋,忽然抬脚磕了磕烟灰,说了句:“小山东,我当年从五通神手里把你救出来,不求别的。但你若是就这么走了,后面再来几个百年,谁来救?”
这话戳中了李百年的心窝子。
他一咬牙:“成。半年就半年。但是我有个条件——我还得跟周老爷说一声,他烧的纸钱若已经被桥神收走了,我回头加倍还他。”
胡三爷笑了:“这份心,我替你记着。”
八、望桥轩匾
三个月后,周家的望桥轩终于挂上了匾额。
周协璋没敢用李百年引的那句“聊逍遥兮容与”——李百年说那话是在秦园看来的,自己也不知出处,以讹传讹的事,终归上不了台面。他便另请了本乡一位老翰林题了“望桥”两个大字,匾额挂上去那天,左邻右里都来道贺。
周协璋站在楼前,忽然觉得有人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晚上归家,常仙太爷牌位前的香火忽然亮了三亮,黄五郎钻出来,说:“周老爷,李百年给您磕头了。他托我转一句话——您那三串纸钱,桥神收了两串,余下一串托常仙太爷帮他存着,说等他忙完了正事回山东,再来讨。他怕您以为他赖账,特意叫我来说一声。”
周协璋听得眼窝子有些发热,忙转过身去擦了擦,嘟囔道:“一串纸钱,存什么存,值几个大子儿?”
可他知道,那串纸钱对李百年来说,比什么都值钱。
此后,张塘桥一带出了些不大不小的事。先是街东头那座五通小庙,不知怎的垮了半边瓦顶,再后来是乡长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忽然幡然悔悟,把从五通庙求来摆在店门口的关刀铁链统统撤了。
乡亲们议论纷纷,都说是桥神发威了,也有人说是周家堂口的常仙太爷出了手。只有周协璋和外甥曹世昌心里有数——这些都是胡三爷和李百年在背后做的事。那些曾被五通神祸害过的人家,如刘家姑娘、镇上的茶铺娘子,也渐渐松了眉头,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