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妇 不减雪
碧螺春。
她说:“我的嫡孙是麒麟贵子,正得圣恩。能保他仕途延绵,是你的福分。”
沈惟禾跪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磕了一个无声无息的响头。
李徽收回思绪,打量着眼前的新妇。
沈惟禾今日穿了一身白缎长裙,乌黑的长发挽成简洁的髻,簪了一朵素银簪子。
眉眼温顺,举止端庄。
她微微垂首,露出半截纤细白腻的后颈,像一只被驯服了的白鸢,收拢了翅膀,规规矩矩地站在笼子里。
昨日成了亲,今日来敬茶。面上虽没有喜色,但也看不出哀戚。只是那双眼睛,李徽暗自皱眉。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新嫁娘。那里面笼着一潭深不见底的黑。
李徽不喜欢这双眼睛。
一个守活寡的新妇,理应是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像被雨淋湿了的雀儿一样缩着肩膀。
沈惟禾这副端庄沉静的模样,反倒让她看了生厌。
“听说你身上有杏林的传承?”李徽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沈惟禾敛眉答话,声音清润温和:“回老太君,外祖父在时曾教过一些医理。算不得正经传承,略通皮毛罢了。”
“是个好事,好照料丈夫。”李徽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只是如今你是沈家的正室夫人,往后切不可再抛头露面,行医义诊。沈家门楣高,不比你在伯父家的时候。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沈家的脸面,更关乎你儿知倦的官声。”
沈惟禾垂眸称是。
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她的双手,袖下的指尖一根根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在软肉上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李徽瞧着她那副驯顺的模样,心中反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个新妇太沉得住气了,让人看不透。
看不透的东西,便要压一压。
李徽放下茶盏,盏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管家婆子。
“你门第不差,沈家的旁支也算有些根基,想必规矩都懂。我就不跟你多费口舌了。如今你是嫁了人的新妇,该当孝顺婆母,侍奉丈夫,爱护子女。”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在沈惟禾脸上转了一圈,才继续说下去。
“慎儿就这么一双儿女。知倦大了,又是男子,常年在外做官,用不着你操心。知遥却还年幼,你是她的母亲,要多照看着些。”
“是。”
沈惟禾答得干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被风一吹就散的柳絮。
李徽又说:“沈家老宅在南郊,供奉着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你身为新妇,要记得侍奉先祖、打理祠堂。南安寺的香火灵验,你要常去祈福,为慎儿求寿,为知倦求前程,为沈家求平安。”
“是。”
“还有。”李徽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房里的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慎儿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是他的正室娘子,侍疾喂药、都该你亲力亲为。这是你的本分。”
“是。”
沈惟禾每答一个“是”,她低垂的眼睫就轻轻颤一下。那一排又浓又密的睫毛,像蝴蝶被雨打湿的翅膀,颤巍巍的,却始终没有飞起来。
李徽说完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将茶盏搁下。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挑起。
一线晨光从掀起的帘缝里涌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修长的人影。
沈惟禾没有回头。
她跪坐在原地,微微侧过头,只看到那人的影子落在她面前的青砖地面上,长长地拖过来,正好覆在她跪着的那块砖的正上方。
她的目光顺着那道影子一寸一寸地往上移。瞧见来人漆黑云纹官靴,月白长袍的下摆,腰间系着的青玉带扣,和袖口露出一截清瘦而骨节分明的手腕。
昨日拜堂时,她躬身与夫对拜时,也曾在晃动的红盖头下方,看到一截这样冷白瘦削的手腕。
依礼数,明媒正娶的新妇入门拜堂时,父亲卧病不起,则儿子代父行天地君亲之礼。
她昨日,与这位高高在上的麒麟贵子,在众目之下拜了堂。
沈惟禾神思有些恍惚,这时候一道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淡淡,像是深秋山涧里流过石壁的泉水,干净到让人觉得疏冷。
“祖母。”
李徽脸上露出今日第一抹真切的笑意,她朝那人招了招手,“知倦来了,快过来坐。”
“为了全礼数,这几日真是辛苦了,今儿也不多睡一会儿,说了不用,一-大早的又来给我请安。”
沈知倦走进正堂。
正堂里点着檀香,薄薄的烟雾在晨光中缭绕。
他站在烟雾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暗纹直裰,外罩一件墨灰色的大氅,衣料上没有多余的绣饰,只有袖口滚着一道银灰色的窄边。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偶然落在尘世间的孤鹤。周遭的紫檀家具、描金屏风、青砖灰瓦,都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