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与牛 李般般
“你的腹语,用得挺熟练啊。”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林间的风刚好穿了过来,飒飒地响。
牛二隐在牛影之中。
他直直地抬着头,望着牛背之上。
少女看起来才十六七岁,衣襟带血,腰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微微往后收着,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牛背上,就那样睥睨着他。
目光不重,只是淡淡望着,像是在看一样不太要紧的东西。
可就是这样的目光,能精准地看透他的秘密,让他的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李婴姿挺直着腰背,把上半身又往后仰了仰。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
她的腰已经开始酸了,不行,她得赶紧下去。
她蹙着眉头,注视着牛二的一举一动,以免他突然放牛来撞自己,一边悄悄掂着脚尖往下探。
方才她瞥见过,就在她脚下方,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扁扁的,刚好可以让她垫一垫。
只要踩到那块石头,她就能借力滑下去,不用在这么多人面前狼狈地往下跳。
颜玉光站在人群中央,视线注视着那只在半空中点来点去的鹿靴,看着它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够。
——那靴尖马上就要触到石头了。
他脚尖微微一踢。
一颗小石子从地上弹射而起,撞在那块扁石头的一侧,石头往旁边滚了半寸。
那靴尖堪堪擦着石头的边缘滑了过去,连一粒沙子都没捞着。
李婴姿骤然一歪。
整个人猛地倾斜过去,她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双手一伸,死死攥住了牛背上那绺粗硬的牛毛。
小牛被揪得吃痛,不满地哞了一声,晃了晃脑袋,往前哒哒踱步。
颜玉光:“……”
他看着牛背上坐得更稳妥的少女,无言望向一边。
“腹语?”
村民看向牛二的肚子,“就是西市上那杂耍人玩的招数?”
“那怎么会呢?”
接话的是方才被王蛰一石子击倒在地的汉子,“那日牛能言出现时,牛二不在啊。”
“真的不在吗?”少女的声音传来,似乎很是不耐,“还是你们觉得他不在?”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这”了半天,也这出个所以然。
李婴姿的视线扫过众人,又偷偷瞥了眼大腿,也不知是不是她刚才脚尖绷得太久,导致整条右腿都有点发麻,还有点疼。
早知道就不骑这头牛了。
真的糟糕透了。
速战速决吧。
她干脆跳过推导过程,胡乱说了结论:“那日夜里,你抛尸到牛棚以后,便藏到了某处,待村民发现尸体后,趁着黑灯瞎火,伪装成人牛在说话,好欺瞒大家。”
她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隔空点破一个再拙劣不过的把戏。
“我又没说错吧,牛二。”
牛二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少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骑着牛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眉头微微蹙着,脸上那一丝不耐烦越来越明显,嘴角往下压了压,语速也渐渐快了起来,句子一句追着一句:
“我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县令之子会出现在牛棚?”
她竖起一根手指,“为什么你要在木屋与牛同住?”
又竖起一根,“为什么你的木屋会渗出血?”
“为什么——”她顿了一下,把手指收回掌心,攥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声音却在那一顿之后忽然放缓了,“你要虚构一个牛能言?”
牛二双眼眯起,唇瓣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他盯着眼前的少女,看着那根金簪在她发间一下一下地闪。
那光太亮了,亮得像针,一根一根扎进眼睛里,扎得他眼睛发酸。
“后来我懂了。”他听见少女开口道,“因为,那些人是被撞击而死。”
撞击而死。
牛二眨了眨眼,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晃了一下,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她头顶散落的金光,衣襟上鲜红的血,太像了。
太像那日夜里,他在漆黑中点燃烛火,骤然光亮过后所见的那片刺目的红。
少女的声音还在继续,从牛背上飘下来,“被你的牛,在木屋里,撞击而死。”
话落,四周安静了一下。
“真的吗?”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自然是真的!”王蛰大声说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冷笑一声,特意转向刚才和他对打好几个来回的村民,同样啐了口,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若不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李娘子计划成功,我会给你耗那么久?”
全程看着他拼尽全力的颜玉光:“……”
压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李婴姿:“?”
什么东西?
这不良帅在说啥?
但这不重要。
她的腿抽筋了,她要赶紧下牛背。
她飞快地把那点茫然收了起来,重新看向牛二,想着阿耶平日里装模作样的姿态,把下巴又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