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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滂沱,哗啦啦地往下浇。

沉甸甸的暗色里,有一道黑影立在雨中,一动不动,几乎要化进夜色里去。

雨水顺着他的肩线滑落,他却只是隔着那重重雨帘,望向山林中唯一亮着光的那座二层小楼。

李婴姿坐在桌前,俯着身子凑近了烛火,笔尖飞快地动着,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方才在马车上做的那个梦还没凉透,她得趁着记忆还热乎着,赶紧把它记下来。

这几个月来,她虽是不断做着噩梦,但除了金吾卫搬她出去,和少年男女踢门而进的两次外。

其余的梦境,都是她被困在水中,困在那片灰蒙蒙的暗室里。

但今日在马车上,是全新的梦境。

李婴姿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团,把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那两道声音说要运到林子里。

是指什么?

难道是把她运到密室,而困着她的密室…是在林中?

她想了想,笔杆在指间转了个圈,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

当时梦里那些碎嘴金吾卫说了,她是被困在阿耶眼皮子底子下。

阿耶…的眼皮子底下。

那——

李婴姿侧过脸去,目光落在右边那扇半开的木窗上。

窗扇没关严实,留了巴掌宽的一道缝,映出窗外山林。

难道是……在长安的山林之中?

若是如此说来,那她得马上走得更远些才行。

可——

窗外灰蒙蒙一片,山林的轮廓被雨幕揉成一团模糊的墨痕,近处那几棵老槐树的轮廓都瞧不真切,更别说赶路。

她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认命了一般,垂下头去,肩膀塌下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长长叹了口气。

少女垂头丧气地站起身,走过去,闷闷地抬起手,一把将窗户拉上。

木窗阖上,发出咯哒的一声脆响。

烦。

真烦。

李婴姿皱了皱鼻子,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正要转身坐回去,抽出舆图多看几遍,好从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能寻出一条能更快到达洛阳的捷径来——

最好是那种直直的,两天就能到的,她真的不想再在这路上多待一天了。

可身子还没挨着凳子,窗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咯吱……咯吱……

李婴姿动作一顿,皱紧眉头,望向窗户。

窗没关紧?

可她方才明明用了力的,那咯哒一声清清楚楚。

她眯了眯眼,这破烂,不会被她随手弄坏了吧?

李婴姿狐疑起身,几步跨过去,将窗户轻轻推开。

这不是好好的没坏吗?

她蹙了蹙眉,又探出半个脑袋往窗沿上方看去。

窗沿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松动的木条,也没有被风吹折的树枝搭在上面。

她再把目光往窗外扫了一圈——

近处的那几棵老槐树被山雨打得哗哗作响,枝条狂乱地摆动着,却没有一根是往窗户这边砸过来的,全都往另一个方向歪着。

“嗯?”李婴姿歪了歪头。

那方才是哪来的动静?

她重新把窗户阖上,这一回格外仔细,把窗扇严严实实地卡进框里,又闩上了木栓,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好了。

可就在她放下手的那一瞬,声音又来了。

只是这一回,不在窗那边。

是在屋里。

李婴姿猛地转过身去,目光在房间里飞快地扫了一圈。

自最右的破旧架子床起,视线滑过缺了半角的衣柜,褪色的铜盘,紧闭的房门,有些漏灰的衣架子,最后定格在了房间最左边的那面墙上。

白墙上悬着两幅最普通的挂画,纸张已经泛了黄,边角卷起了毛边。

那两幅画中间隔着大约一臂宽的距离,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土色。

咯吱……咯吱……

声音,是从墙后传来的。

李婴姿站在原地,盯着那面墙看了好几息。

逐渐的,方才因噩梦而起、又被她强行压下去的郁气,“腾”地一下,啦啦地全冒起来了。

好哇!

她当是什么呢。

原是这个小白脸,大半夜不睡觉竟在弄出这动静来。

怎么,他这是要学那王蛰不成?

少女怒发冲冠,她挺了挺腰背,雄赳赳气昂昂大步朝门外走去。

可就在她的双手搭上房门的一瞬间——

李婴姿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然后目光缓缓向右移去,落在那张破旧的架子床上。

不对。

方才跟着宣娘子进来时,这架子床明明是在她左手边的。

而颜玉光的房间,按理也在她左侧。

她如今站在房内,那颜玉光的房间就该在她右侧才对。

如此说来——

"虽是小,但外头是山林,空气好,不吵闹。"宣娘子的声音蓦地在她脑中响起。

她缓缓往左扭过头,视线重新落在那两幅挂画之间的白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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