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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

晦月过后,朔月幽微。

戌时。

厅下香火长明。

闵敬周领着众人敬香,随后撤掉泽水困,在供台前用千年前的客家语腔调唱喏谶言:

“天灾落,战祸起,汉民迁,途荒骨,魙魂乱,引吾境……”

那语调拖延,尾音连贯,骤升骤降,恍如敲击战鼓遗落的余音,听着有种悲悯的浩瀚感,就像身处茫茫荒野,孤寂无依。

唱喏完,闵敬周端步走下天井,在榕树树身捏诀。左手三指短折,右手三指并立,左上右下,诀成咒出:“下乾上坤,阴阳交感,天地互通,地天泰——亨通!”②

他掌下轻击树身,只见榕树结实的躯干忽而像变成软体,荡出受冲击后的波纹。那水纹缓缓推开,似一张半透明的墙,凝眼望去,隐约可见水墙后的日光和荒漠石滩,稀稀落落的绿草夹杂其中,显得荒凉。

“溯洄通道已开,愿请巽周真君、客家族列祖列宗庇佑!”闵敬周转过身,向着厅下长揖扬声,告知先祖。

有劲风从水墙内呼啸而出,卷着雾影,散进风势。

风势蔓延至整个厅下,吹动梁下悬挂的红色花灯。

客家族有添丁上灯的习俗,“灯”与“丁”谐音,不谓男女,新生儿满月后,会由族老亲自在厅下的房梁升起一盏新花灯。象征人丁兴旺,香火延续。③

闵绘周背着一个鼓囊的斜挎包,就站在她出生时悬挂的花灯下,红色穗片在头顶飘扬。

续延章经历过一次亲人入庙,心情复杂地叮嘱:“阿绘,万事小心。还有,方术悍势,切勿破临阴境。”

闵绘周冲他笑笑,“先辈所言,见溯洄圣树,即见不死人。阿妈他们都在行阳境碰到的不死人,我破临阴境干嘛?舅公放心吧!”

隋北宁在一旁补充,“临阴境里的东西能出庙,就代表行阳境也不安全了,你行事一定要谨慎,谋定而后动。”

“嗯,我知道。”

入庙在即,隋柬几人就不多说了,用目光送行。

闵绘周迈下天井,来到水墙前,她朝祖宗龛一拜,再朝闵敬周一拜。

闵敬周心绪翻涌,听得阿绘平常声问他, “巽周真君神通广大,他跟我们一样是人,还是……”

“巽周真君一头银发,仙人风姿,在我们客家族眼中,他就是神。”

“那他救了先辈之后,就没再出现吗?”

“之后族人未再得见。”

“他的庇神境被夺也不出现么……”闵绘周笑了笑,不甚在意的样子,她举起手臂挥摆,“阿爸,各位阿公阿叔舅公阿姑,阿绘这就入庙了,你们准备好豆腐酿和米酒,待我得胜归来!”

转过身,她气势雄壮地高喝一声:“方术!走了!”

踏步进水墙。

供台上的方术刀瞬间消失。

与此同时,一缕红色穗片随风飘进水墙,随着溯洄通道封闭失去踪影。

……

行阳境荒漠石滩,无树遮挡,常年刮风。

日头当空,几撮半死不活的草耷拉着叶片。

荒野数里,难得见一绿枝垂绦的树。

那树枝干纤长,高而舒展,叶茂色绿,通身焕发生机,不同于境内枯竭的死态,张扬得要命。

风过,一缕红色穗片飘进绿叶中,悠悠扬扬落下,覆在皮肤冷白、闭目休憩的青年脸上。

“咦?”

青年斜躺在树干,抬手拨下穗片,初见耀目的红色,眼睛微眯。

他将穗片放鼻间嗅了嗅,呢喃道:“外面的东西。”

青年眸子一转,坐了起身。

他身穿素色宽袖交领长衫,腰间玉带系得松散,显得腰身纤薄一片。一头银灰色发高高束起成髻,用一根粗制骨簪固定,簪尾尖锐,穿发而出,额鬓两边随意几缕落发,洒脱不羁。仙风瘦骨做派,但却长着一双多情眼,眸转含韵,又自有一脉浑然天成的风流造作。

青年似有所感,望定一个方向,细长莹润的手指搭于眉上,眺见远处疾行的纤细身影——风吹动肩上的两条辫子,辫尾的玉饰叮叮当当,琐碎吵闹。

青年重新躺回树,合眼,嗤声:“闵周氏是无人了,竟派个毛丫头前来。”

他指中把玩着穗片,忽闻得气呼呼的一声质询:

“你说谁是毛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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