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敢 灶糖真君
第22章胆敢
顾清湛想,父皇果真年迈了,变得耳根子软、心也软,与他儿时印象中那个冷厉果决的君主相差甚远。
他入宫禀报,言西北去岁春旱严重,许多乡县近乎颗粒未收。尽管京都坐落在南,天高地远,然而越是这样远的地方,越要加紧盯着。朝廷鞭长莫及处,百姓最易因一时灾祸而变作流民,生长出乞丐、盗贼、山匪甚至乱党。祸患酿于微末,需提早防治。
是以他身为当朝皇子,请命愿亲临勘察农耕、躬身治旱。如今已至三月,正是旱灾最易发的时候,动身前往,宜早不宜迟。皇帝高坐于御座之上,眯眼听着,长篇大论下来,一句不曾打断。仓促之下,理由找得并不周全。父皇经年积威犹在,顾清湛说完垂首,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漏刻里的水珠不紧不慢敲在铜壶深处,香炉里逸出的烟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才散开。
日头好时,光线从高窗斜进来,便能照见这平常难瞧清的细烟,浮着,悬着。许久,皇帝终于颔首:“我儿心系百姓,为我分忧,准了。”顾清湛微微愕然。
竞就这样轻易地准了?
西北的渠务、粮道、流民安置,他桩桩件件都算好了如何应答,如今却像一拳打在棉絮上,轻飘飘地落了空。
他请命如此之急,父皇当真没有半分疑心?还是……年迈的猛兽盘踞在巢穴深处,对着族中后起之兽缓缓收起了利爪。他凛然谢恩,又寒暄几句,才顺势告退。
父皇没有留他,然而转身之后,顾清湛总觉有异,似有一道视线黏腻附着在后背。
退至殿门,听到背后悠长一声:“去同你母后也亲自说一声,别叫她担忧。”
他脚步一顿,终于恍然。
这宫里头还有一个人,她不姓顾,也没有孩子,她的后半辈子攥在将来的新帝手里。
然而若想做那新帝,就得先让她后半辈子有着落。看来前些日子对郑皇后的表态与示好,还是起了作用。父皇没有老,仍事事握在掌心,并无让权的打算,只是同他做了交换;又确乎是年迈了,心已变得软绵,曾经为权势、为龙椅而深谋远虑,如今一腔谋算却成了为枕边人筹谋。
本朝帝后总是恩爱的,当今二位尤甚。然而这点恩爱里,究竞有几分是当真的情意,又有几分是做给天下人的美满,顾清湛始终持疑。至少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太多,不足以使他相信父皇对郑氏真如面上一般爱重。
今日之事却叫他不由多信几分。郑皇后与英国公府的分量,恐怕还要再重新掂量。
恭声应下,又去宁泰宫走了一趟。事关朝政,皇后没有多问,只温声嘱托他带够衣裳,别太劳累身体。
终于应付完一切,顾清湛回府时天光已暗。修竹办事利落,行装已收拾齐整,拿单子来给他过目。
主子向来不怎么在意穿戴,尤其是这样出远门的时候,从来快马轻裘、便宜为上。给他过目也只是走个过场,主子瞟一眼就会点头…“怎么就带了一块玉佩?"顾清湛蹙眉。
修竹一凛,未曾设想会有这样的问题。
“上次南下,您说玉佩丁玲咣哪,不便行动,又需匣子装着,占行李地方…修竹碎碎回着,突然发觉主子已沉默不语太久,偷偷抬眼相觑,见他眉头拧得更紧,忽地福至心灵。
“一一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次同那次还不一样。上次是去剿匪的,自然讲究轻便,这次抚民宣慰,却应威仪庄重,该拿出皇室的气派……”顾清湛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是小的思虑不周了,“修竹看得分明,悄悄松一口气,“这便去多准备几块,连同玉带、发冠、香囊一类,不能辱没了您的威严。"1“嘴贫。“顾清湛轻叱,却未置否。
往下看衣裳名目,眼又眯了起来一一石青、米灰、藏蓝,全是些灰扑扑的,胜在不打眼,脏了也显不出来,只怕会使人也看着灰头土脸、精神不…修竹极有眼力:“还有那些衣裳,本也选的绵绸居多,该加些纱锻绫罗之属。墨色也该带两件,您穿墨色显得格外矜贵…“嗯,"顾清湛颔首,“还有玄色与瓷白,也各带两件吧。”他肤色白,穿玄色愈显清贵,穿瓷白更衬温润,两色都极合气质。她说这话时,自己是怎么回的?
一一“衣饰乃身外物,色相更不足论,哪里值得为这些费神?”顾清湛无端有些烦躁,为自己今日莫名其妙的挑剔,与不自觉被带偏了的小家子气。
修竹诺诺应了,正要退下操办,却又被主子叫住。叫住了却又不语,自个儿抿唇沉思起来。
这个时辰,金玉楼的点心还能买全么?放进食盒里,趁现在天气不热,能带到安西去而不发馊么?就算没坏,风味还能有刚出炉时的几成?转念一想,左右也是要回京的,届时还有什么吃不得?不急这一时。
顾清湛于是扬扬手:“罢了,你且去罢。”修竹面上波澜不惊地走了,待出门拐弯,离了主子的视线,才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从今日收了那封信起,主子便越发叫人捉摸不透。这一趟突然的远行是要去西北,这信……不会是安西那位寄来的吧?次日一早,顾清湛一行人已在城门口,赶着最早的门禁出了皇城。统共只有一架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