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残虎（七）

未来完蛋了，这事显而易见。151）

首先，像意识上传、把大活人变成数字人这种事，比起技术，更大的阻碍应该是一个正常社会的伦理。那什么死了以后有钱就当奴隶主，没钱就变成数字奴隶“附属人"的鬼故事，无论如何都不像现有社会按秩序发展下去的正常产物更不用提山君无意中透露出来的字眼，什么“公民等级”………不知是不是翻译器的问题,听着让人想报警。<37

山君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6他出卖了一条生命能出卖的所有尊严，抛弃躯壳、给灵魂打上奴印，孤注一掷地来到未知世界。在能量即将耗尽的全息空间里，一遍一遍联系一个永远打不通电话的人，被病毒攻击，又被夫诸突脸,耗尽最后一点能源，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57

他看起来怪可怜的，如果是在现实世界，杜衡应该已经把纸巾递过去了，还会把该说“你"的地方都换成″您”，安慰他“没关系慢慢来”。<6可是这里只有他们俩，山君的一言一行都把她往恐怖大魔王上摆，杜衡也没办法，不得不扛着包袱端起架子，冷酷地憋住了，没吭声。<52“我觉得您应该不想听我干巴巴地讲时政变迁，这些年的技术变革……我时说不完…”山君想了想,试探着问，“我可以从自己讲起吗？"<2端坐的猫头鹰一声不吭,让人有种唱独角戏的羞耻感。<12但他没反对。<1

山君低下头，努力摒除杂念，想象自己已经得到了日蚀的许可。30“我出生在距今四十一年后，父母都是三等公民。“山君说，“父亲的智力偏差值没有达到′公民线’，母亲则是因为有基因缺陷，属于精神障碍易感人群。他们俩在未受监管的情况下，私自生下了我。所以我也是一出生就被定为了三等公民，评定理由是′不稳定，可能存在潜在的遗传缺陷，智力与道德发展都高度不确定。10

“我是个劣等人类。"<5s

杜衡反应了好一会儿，明白过来山君在说什么后，感觉到了轻微的冒犯也就是说，未经干预、自然出生的小孩，现在叫“开盲盒”，未来叫“劣等人”。一2〕

这可真是众生平等了，如今在世的诸位都成了垃圾呢。<6“我家里有一扇一尺见方的小窗，外面用生锈的铁栏杆围着，小时候父母要维持生计，怕我乱跑，就会把我捆在铁栏杆旁边。那时候总是吃不饱，身体里缺很多元素，看见士都想吃。我就每天坐在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建筑中间夹着的一小块天，从窗台下面挖土吃。"<94杜衡得装深沉，不便搭茬，其实心里的弹幕已经快把鸟头弹射出去了：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生孩子？<55

难怪变成数字附属人后搭载了人工智能，这山君看起来还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因为总也见不到人，我三岁才会说一点话，"山君说，“我们那里多得是我这样的孩子。人们很绝望，我们这些劣等人生活空间非常狭小，每天只能为一点匮乏的资源互害。每天早晨出门，可能会因为不小心走到了不该走的地方，被巡逻的机器卫兵打死，也可能会被其他饿疯了的劣等人抢劫，还可能被突然抓去做实验、送到暗无天日的矿区…所以人们有机会就抱在一起，生一堆孩子，哪怕生下来就死掉，起码孕育的过程能缓解孤独。"<110杜衡的感官覆盖率依然调得很低，山君的“孤独"和现实世界里窗外传来的“砰”一声重叠在了一起，吓了她一跳。

随即杜衡想起来，这两天正值元旦小长假，可能是有人在院里偷偷放烟花25紧接着，楼下传来狗叫声、江户川二郎神的训斥声，杜衡忘了屏蔽的住户群也开始弹消息，还没睡的邻居们开始七嘴八舌地争论"消防安全重要还是过节热闹重要”。<23〕

不知为什么，杜衡没有关闭手机消息提醒。<25她坐在那装模作样，灵魂被只有她能看见的群聊拉走了一部分，这让她仿佛卡在了半阴半阳的时空交界上，无端有了点心惊胆战的感觉。<47邻居群的群聊逐渐歪楼，不知怎么开始接龙，要拼单批发年宵花。5同一个夜幕下，山君说：“后来我妈真的疯了，那时的基因检测神奇得要命，真能把命运照得那么清楚，让人无处遁形。家里养不起一个疯子，我爸用一条旧毛巾勒死了她，窒息的时候，她大概恢复了一点神智，回头看了我一眼1」一盆巨大的金桔照片从群聊里弹出来，上面捆满了红绳和吉利话。45山君似乎是笑了一下:“我当时还被捆在窗户上。"<44杜衡一开始其实只是忍着不说话，此时却突然无话可说。<5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莫名地，山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23杜衡：“你们有多少人口？”

“没有统计，统计也没有意义。"山君摇摇头，“不过六十八年后的您告诉我，三等公民人口数量至少是一等和二等公民的十倍。"<2z“二等公民是什么人？”

“是真正的′公民'，社会的主流人口。他们几乎都是经过严格的基因规划诞生的，相貌和素质都比随机出生的劣等人高得多。他们都受过教育，生活在优越的环境里，创造艺术、反馈体验，为数字世界提供养料。据说其中格外有成就的，能在自然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