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缚灵（三）

医院ICU等候区的椅子仿佛一种法器，碰一下，人就会魂魄出窍。166这里每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时间也变成一团乱麻，一秒变得和一年一样长，过去与未来都模糊不清，突然长了一千度的近视似的。唯有此时此刻被空荡荡地吊在半空,没着没落。<24

邱航原本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发呆，中年男人一张睡眠不足的脸上，五官都变成了仄声。<19

忽然,视镜里跳出一条信息，将他散乱的目光强行抓成一把。1是家庭群里的信息。

【真真：谁在家，帮我取下快递，好像是到付的。】7邱航的大脑木木的，只勉强记得在这地方发语音不合适，于是循着惯性，稀里糊涂地将虚拟键盘投屏到手上打字。1【找你妈妈,我在……，）

他停了下来,茫然地想：对了，我在哪来着？这时，一个护士急匆匆地从他面前走过去，邱航一激灵，从混沌里醒了过来：对了，他在医院！<1

两天过去了，他的女儿邱寻真还在急性期,他才刚跟妻子换班。6他猛地站了起来，迈开坐麻的腿就冲向不远处的护士站，心也“突突"地跳了起来，血一瞬间冲上了脑门，他膝盖差点一软。路过的护士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哎，这是怎么了？”邱航浑身颤抖着，张了张嘴，看见护士的表情，又将差点脱口的话咽了回去。<1）

对了，他的理智终于也踉踉跄跄地跟上来，邱航慢半拍地意识到：躺在ICU里的人，就算醒了也不可能发信息……更不用说，真真的视镜已经在车祸里撞碎了。7

“你是谁？“邱航顾不上场合，也来不及打字，声音都在颤抖，“我女儿在ICU，你盗她的号，你没有自己的父母吗，怎么可以做这种事？"<8【真真：…响？邱老师，你在说什么？】<7（真真：怎么回事？】

下一刻，视频电话直接打了进来，邱寻真的脸贴在了他的视镜上。4邱航的第一反应是挂断，绝对不能回应。<3可是他看清视镜上的人，挂断电话的手指却怎么都按不下去。那张青春逼人的小圆脸先是习惯性地微微偏向右侧，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镜头里的自己，女孩又连忙纠正了自己的姿势。7这还是上月他们单位组织体检的时候发现的一一她右眼近视涨了一百多度，大夫说，因为这个，她平时总是不自觉地把脸往右偏一点，用左眼看东西。涨度数她没往心里去，倒是很在意自己的体态，唯恐长此以往变成个歪脖，这段时间，她只要想起来就会找个反光的东西照一照，看自己脸是不是歪的。<16一切都自然得仿佛三天前，他们的生活还没有毁掉的时候，他做梦都想回去的时候。<5

邱航愣住了。

他在学校工作，勉强算是知识分子，自认也不是跟不上时代的人，他愣愣地想：现在的AI已经能把人仿得这样惟妙惟肖了吗？连这种细枝末节都面面俱到盯着视频里的人，邱航努力地想从中找到一点AI痕迹……总该有的，这种仿真视频生成的动作都有固定模板，普通熟人或许能糊弄过去，但怎么可能骗得过家人的眼睛？<1

朝夕相处的家人，能互相辨认出对方的脚步声，眨眼的频率，说话的语气，拿视频当镜子观察自己的眼神落点，称呼从“邱老师"变成“爸”的微妙时..“爸，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视镜里那女儿的声音通过眼镜腿敲打在耳骨上。<2

就在这时，一个医生急匆匆地过来：“邱寻真病人家属在吗？过来一下，有个紧急情况！"<1

邱航反射性地哆嗦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怎么这边他刚一接到电话，那边病房里的人就出紧急情况？6世界上，真的有灵魂出窍这种事吗？

没遇到事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唯物主义战士，然而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实非凡夫俗子可以承受，谁在那个位置，都会忍不住寻一个让自己最轻松的解释一一<31〕

既然古往今来，那么多人都这么迷信，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2万一…万一呢？（12〕

“病人现在生命体征不稳定，我们马上进行紧急抢救……您放心，肯定尽全力，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跟您沟通，家属别走远啊。"<1医生很有经验，怕被六神无主的家属拉住问个不停，尽可能大声且清晰地说话，一字一顿，像要楔进人耳朵，全被视镜的收音器传到了视频另一边。2视镜里的邱寻真愣住了，她先是面露困惑，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问：“她说什么？是……在抢救我吗？"<5

“我怎么了？“她喃喃着，想了半天，“对啊……我好像……嘶！我这是在哪？我要死了吗？"12〕

“别瞎说！"邱航脱口说。

老话说：闻声勿应，遇鬼勿言。<4

邱航忍不住开口回应的那一刻，某种禁忌灰飞烟灭，一条从虚拟世界伸出来的无形锁链，悄然缠在了他身上。<28他的视镜里多了个图标，像一圈圈无限扩散的涟漪。<42“我在网上看到个古老的说法，在深山老林里听见有人喊你名字的时候，不能答应。答应的话，迷魂鬼就会跟上来，将生魂引渡到阴阳隘口，让人永远也走不出那片山。"<6o

山君讲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