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马车一路向京郊驶去。

阿芙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青布交领襦裙，头上梳着寻常婢女的双丫髻，只攒了两朵不起眼的绒花。

这是临行前谢寻特意交代的，不要穿侯府那身惹眼的规制服饰，就以最寻常的婢女身份随行。

谢寻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目养神。阿芙规矩地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栖霞山庄建在半山腰，以漫山遍野的翠竹和傍晚极其绚烂的晚霞闻名。马车停在山庄门口时，阿芙刚掀开帘子，便感受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这地方确实是个避暑的绝佳去处。

山庄的主人极尽雅致，甚至在后山圈了一大片林子，放养了许多珍禽异兽。刚进院子，阿芙便听到了后山传来的几声清越的鹿鸣。

晚宴设在山顶的一处开阔院落。没有繁文缛节，也没有严苛的男女大防。几十张条案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年轻的公子们席地而坐，身边多半带着姿容俏丽的美婢。

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映在酒杯里，连酒水都带了几分绮丽的颜色。

主桌上坐着的是丞相家的大公子宋彦。这栖霞山庄便是宋家的产业。宋彦生得一副风流做派，正举着酒杯与周围的人谈笑风生，显然是今晚的东道主。

阿芙跪坐在谢寻的斜后方，替他斟酒。她的目光在席间扫过，最后落在了宋彦下首的一个白衣书生身上。

在一群非富即贵的华服公子中，这人实在太惹眼了。他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月白长衫，没有官身配饰，却偏偏生了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皮囊。

眉眼清隽，气质儒雅，端着酒杯安静地听人说话，嘴角噙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笑意，象是一幅清透的水墨画。

阿芙忍不住悄悄多看了几眼。这京城里的权贵子弟她见得多了，多是谢寻这般冷硬强势，或是高高在上的，极少见到这般干净温和的人。

“那是江南来的序衡公子，”旁边有别桌的侍女在小声咬耳朵，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惊艳，“丞相大人的得意门生呢。听说他不愿入仕，但才气极高，是江南最负盛名的才子。”

“生得可真俊啊……”另一个侍女红着脸附和。

阿芙收回目光，心里微微一动。原来是个名满天下的才子，怪不得气质如此出众。

与序衡的清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谢寻对面的邕王世子李恒。

这人眼下乌青，面色虚浮，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底子，连坐都坐不直，整个人软塌塌地歪在条案上。

周围的几个小官子弟正卖力地恭维着他，李恒听得飘飘然，不时发出几声黏腻的笑。

在场稍微有些身份的人，对他都只是表面客套，绝不深交。谢寻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顾着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朝堂上的事。

这种宴会本就散漫，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不少公子已经开始和身边的美婢调笑，有的甚至直接将人搂进怀里互喂酒菜。

谢寻这边倒是一派清规戒律，阿芙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木头桩子，除了倒酒，绝不多事。

就在这时，一个白瓷小碗悄无声息地顺着条案边缘，推到了阿芙的膝前。

阿芙一愣。

碗里堆得冒尖，最底下是几块烤得滋滋冒油、焦香扑鼻的鹿肉，中间夹着清炒的鲜笋，最上面还稳稳当当地盖着两块精致的玉带糕。

她抬眼看向谢寻。谢寻的背影挺拔，正端着酒杯与宋彦遥遥碰杯，连头都没回，仿佛那个小碗是自己长了腿跑过来的。

阿芙看着那碗肉菜，心里涌起一丝意外的惊喜。这宴席上的菜肴确实诱人，她跪坐了半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往后缩了缩身子，借着谢寻宽大衣袖的遮挡，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鹿肉肥美，鲜笋脆嫩，糕点软糯。阿芙吃得极为满足，连带着看谢寻的背影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就在阿芙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时，一阵刺鼻的酒气混着浓重的脂粉味扑面而来。李恒拎着个酒壶，摇摇晃晃地朝谢寻这桌走了过来。

“谢世子，来，哥哥敬你一杯！”李恒大着舌头，一屁股挤在谢寻旁边的空位上。

谢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碍于场面，还是端起了酒杯。

阿芙放下筷子，倾身上前，替李恒斟满酒。

李恒的视线原本只是随意一扫，却在落到阿芙身上时，猛地顿住了。他的眼睛瞬间亮了，直勾勾地盯着阿芙，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

“哟。”

李恒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砸吧了一下嘴，“谢寻，你从哪儿淘换来的极品？”

谢寻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冷冷道：“李世子喝多了。”

“我没醉！”李恒越看越兴奋，指着阿芙，“别看这丫头穿着一身破布，脸上连点脂粉都没擦，瞧着平平无奇。”

可你看看这身段，这腰，这脖颈的弧度……啧啧，本世子后院里那么多女人，竟没一个比得上的！”

他一边猛夸，一边色眯眯地盯着阿芙的胸口，完全没注意到谢寻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