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坪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话筒。

“林东真的要捐五千万的物资？”

听筒里的声音不高，但韩三坪的背脊在听到这个问句的瞬间挺直了几分。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笃定。“是。五千万港币已经到北影帐上。编织袋、篷布、救生衣、救生圈、饮用水、干粮、消毒剂—清单已经拉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没有变化，但措辞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象是在一边说一边斟酌每一个字。

“真的是大手笔。这些物资足够复盖十五个县区，满足几十万群众的生活、防疫、防汛须求。

这件事你全力协助好林东，后续的一些事宜，会有专门的人跟你对接。”

“明白。”韩三坪没有多馀的话。

电话挂断。

韩三坪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手指在办公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把手里那支钢笔搁在文档堆旁边。

他没想到这件事会传得这么快。自己在厂里跟高晨生交代采购厂家的事才过去多久，上面就已经知道了。

但转念一想，五千万港币的物资捐赠，在眼下的内地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些年外资来谈合作的不少，但开口就是五千万物资往外捐的，找不出第二个。

而且这个时机—香江刚刚回归不到一年——这次捐赠的意义，已经不是钱能衡量的了。

他重新坐直，把桌上那份采购清单又翻了一遍。

高晨生昨天连夜联系了六家厂家，最快的今天下午就能到京城，最晚的明天早上。

人到了，事情就能定下来。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于东推门走进来。他在韩三坪办公桌前站定，微微欠身。“厂长，我考虑好了。”

韩三坪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往下说。

“我办停薪留职。”于东的语气没有尤豫，象是在说一个他已经反复推敲了很多遍的结论。

“林总给的条件我拒绝不了，更不会拒绝，这个位置，我想试一试。”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是个半自嘲半认真的笑。“厂长，我在厂里干了快5年了。您破格提拔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但您也知道，中影成立之后能留给厂里人的编制就那么些个。与其等着被别人安排，不如趁现在还年轻，出去闯一闯。”

韩三坪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被说服的笑，是那种早就知道答案的笃定。“行。下午带你去见林生。”

于东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长城饭店。总统套房。林东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灌进来白花花的天光。

他翻了个身，旁边空着。

枕头上有睡过的痕迹，床头柜上那杯水喝了一半，搁在旁边的那张便签纸上压着一支酒店的圆珠笔。

林东拿起来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东哥，我先走了。以后喝酒还找你。

——

一冉冉。”

落款旁边画了个笑脸，线条潦草，象是赶时间。

他笑了一声，把便签纸搁回床头柜上，起身去了浴室。

八点半，客房服务把早餐送进来了。豆浆、油条、几碟小菜，他让人把茶几挪到落地窗前，一边吃一边看着电视上的早间新闻。

屏幕上又在播南方汛情的画面，暴雨还在继续，水位又涨了一些。

十点刚过，手机响了。张和坪。

“林总，四合院有消息了。”张和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但细听底下还藏着一层更深的郑重。

“后海柳荫街，贝勒府。坐北朝南，街门东向，分东、中、西三路—中路正殿、配殿、后寝、后罩房一共四进院落，东路也有四进院，西路是花园和戏楼。

保存得相当完整，现在是西城区文物保护单位。现存古建筑约一千平方米。”

他停了一下，让林东消化这些信息，然后补了一句。

“这处院子，三天前我就问过。当时区里房管科直接回绝了——文保单位，不买卖。

我托了人，连房主的面都没见上。”

他的语气还是不急不慢的，但接下来这句话的措辞明显斟酌过。

“今天一早，房管科的人主动给我打了电话。说房主在国外，下周回来，可以谈。”

电话里安静了一拍。

张和坪没有往下解释为什么房管科的态度会一夜之间转了弯。他只是把话停在那里，等林东接。

林东端着豆浆杯，嘴角微微一弯。

他当然听懂了。昨晚那五千万的物资捐赠从北影厂报上去之后，消息显然已经在某个层面上载开了。

张和坪不点破，是因为有些事不需要点破。

“不急。”林东把杯子搁下，“等房主回来再说。我的意向可以先传达过去。”

“明白。房主那边我已经托人递了话，对方态度很积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