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场合容易把真正的交流变成一次展示。几天后，林一鸣的回复确认了：论坛有公开对谈环节，但也会为嘉宾预留一段不公开的交流时间。洛瑾年看了那段安排，说了一句“那我过去“。

伦敦的秋天比湛江凉得多，洛瑾年到的时候是下午，林一鸣安排的人把他接到酒店放好行李，休息了没多久，会场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说罗宾逊已经到了。洛瑾年从酒店走到会场的时候穿了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会场设在一栋老建筑里，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届论坛的海报和照片，灯光是暖色调的，和外面阴沉的天色形成一种对比。

罗宾逊在休息室里。洛瑾年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扶手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半空的茶。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老了一些，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象是刚从自己的书房直接坐到了会场里。他看到洛瑾年进来，没有站起来，但伸出了手。洛瑾年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比想象中更干瘦，但掌心温热。

“你比我想象的更年轻。“罗宾逊说的是英语，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洛瑾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我比看起来更早开始写作。“罗宾逊看了他一会儿，象是等他说更多，但洛瑾年没有继续。沉默持续了几秒钟，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更象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状态。

罗宾逊先开口：“你书里关于水和联氨反应的那段处理，我读的时候停下来算了三遍。“洛瑾年说：“那段我写的时候也算了三遍。“罗宾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于笑：“那你应该也注意到，如果你把火星的大气密度数据代入进去，反应效率会降低百分之十七到十九。“洛瑾年说：“我知道。但我觉得读者不需要知道那百分之十七的差异。我需要让他们相信这个方案在逻辑上是可行的，不需要让他们相信它完美无缺。

罗宾逊听完之后停顿了两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是对的。我有时候会在那些细节上停留太久，忘记故事最终需要一个可以落地的出口。“洛瑾年想了想说：“但如果没有那些细节，出口下面就没有地基。你那代人的工作，是在帮我们那一代打好地基。

我可以在你的地基上搭帐篷，但你搭地基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罗宾逊放下茶杯，看着他，自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平时也这么跟人说话吗？“洛瑾年说：“不常。你是第一个问我反应效率的。”

两人之间的那层距离在那一刻稍微缩短了一些。罗宾逊开始聊起自己写火星三部曲时查资料的经历，聊到他曾经为了准确描述火星表面风速对探测器的影响而专门请教过一位气象学家，聊到那本书出版后被一个读者指出某处数据误差、后来他主动发邮件感谢对方的经历。

洛瑾年听着那些叙述，觉得它们象一条被铺展在旧地图上的路线，沿途的站点都已经被前人标注过坐标和备注。

那个不公开的交流环节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罗宾逊站起来，伸出手再次握了握洛瑾年的手，说了一句让洛瑾年回去之后反复回想了很多遍的话：“写下去。”

洛瑾年点头说“我会的“，然后松开了手。

他转身走出休息室时，走廊两侧的灯光比来时更亮了一些，像某条信道的出口正在缓缓靠近。

街灯已经亮了，远处大本钟的轮廓在暮色里浮起，象一个古老的刻度，在时间中稳步移动。

“感谢。”

最后转身的刹那，洛瑾年朝这个忠言是老头致谢。

罗宾逊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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