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医院，特需病房。

消毒水的淡味漫在静谧的病房里，阳光通过落地窗斜斜洒下，落在高育良满身的高分子石膏上，冷白又刺眼。

高育良半靠在病床上，姿态松弛，听着吴惠芬轻声念着报纸。

头版正是李达康刊发在《京州日报》的署名文章 ——

《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打赢京州经济保卫战》，字里行间满是杀伐果断的官场姿态。

听完通篇官样文章，高育良唇角扯出一抹讥诮。

“壮士断腕？”

他低声轻笑，语气尽是嘲讽，

“他李达康这辈子，断的从来都是别人的腕。丁义珍出事，他果断切割弃子；大风厂闹访，他反手甩锅给孙连城，一句懒政怠政就把人彻底踢出局。如今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又要找新的替死鬼祭旗了。”

“高书记，好兴致。”

周正明推门而入，脚步轻稳，随手将一个果篮搁置床头柜，顺势拉椅落座。

高育良朝吴惠芬递去一个眼色。

吴惠芬心领神会，温和颔首，倒上一杯温水，借着去食堂打饭的由头，轻手轻脚退出病房，反手带严了房门。

房门闭合的瞬间，病房内的氛围骤然凝滞，空气让人压抑。

“明人不说暗话。”

周正明开门见山，语气坦荡，“侯亮平已经全盘供述，沙瑞金、京城钟家的深层脉络，督导组基本摸清。眼下汉东大局的突破口，还剩孙连城和李达康。”

高育良神色平淡，没有半分意外，只淡淡应了一声：“我猜到了。”

“依高书记之见，该如何入局？”

周正明顺势请教。

“孙连城现在，是个彻底装睡、也彻底不想醒的人。”

高育良缓缓开口，“他早已看透官场倾轧，心死了、政心灭了，权位、前途、荣辱，他一概不在乎。常规的威逼利诱、官场话术，对他半点没用。”

“对付这种无欲无求的人，不能用强权，只能用暗线。”

高育良微微前倾身子，吐出一个精准的名字：“京州中院行政审判庭庭长，顾长风。”

“他是我带出来的学生，当年大风厂股权纠纷、土地改制一案，他是主审法官，全程经手所有卷宗底细。最关键的是，他职级不高、行事低调，游离在内核派系之外，毫无存在感。”

“让他去少年宫找孙连城，聊案子、聊行政法理，名正言顺。李达康的眼线只会当是旧同事闲聊，根本不会设防。”

周正明心头一震。

这只躺在病床上的老狐狸，哪怕跌落尘埃，手里依旧握着搅动汉东政局的暗棋，布局之细、眼光之毒，令人心惊。

“孙连城看似躺平避世，躲进星空不问世事。”

高育良声音压低，精准戳中要害，“但他不是傻，他是怕。他厌倦官场，却深知官场的歹毒。他以为躲去少年宫看星星，就能躲过所有因果，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手里攥着李达康的命门，也攥着自己的催命符。”

“你督导组上门，他本能戒备，封口自保；我的人去，是告诉他，大势已去，躲是躲不掉的。”

“明白了。”

周正明站起身，郑重点头，“多谢高书记点拨。今晚城南听雨轩，我们静待结果。”

高育良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满身石膏衬得他落寞又清醒：

“我已是废人，半身入土，没资格下棋。只是不想看着汉东的残局，被利己投机之徒彻底毁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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