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省人民医院的特需病房里，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岁月静好。

午后的阳光通过百叶窗，被切割成细碎的金红色光斑，慵懒地洒在病床上。

吴惠芬坐在床边，指尖灵巧地转动着水果刀，屋内只剩刀刃摩擦苹果皮的沙沙轻响。

高育良半靠在病床上，躯干依旧裹着厚重的高分子石膏，象个刚出土的兵马俑。

但他此刻的气色却比前几日红润了不少，手里端着个温水杯，静静听着妻子宣读省委内部最新下发的处置通报。

读到“撤销孙连城过往不当定性，统筹安排二线合理岗位”这一行时，吴惠芬停下动作，将打印件搁在床头柜上。

“孙连城这下算是熬出头了，看星星看出了个平稳着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将削好的苹果递了过去。

高育良没有去接，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谈不上翻身，只是卸下了别人硬扣在他背上的那口大黑锅。孙连城这个人，一没有权力私心，二不掺和土地利益交易，唯一的错，就是不肯配合李达康罢了，

这才被李达康当成了矛盾缓冲的挡箭牌。如今整条土地链条浮出水面，督导组需要一个客观佐证人，自然要恢复他的政治名誉。这不叫翻身，这叫‘物尽其用’。”

吴惠芬顺着视线往下扫，看见了赵东来诫勉处分的通报内容：“赵东来也被追责了，不过看来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处分尺度留有馀地，这是组织权衡后的稳妥安排。”

高育良轻笑一声，眼神深邃，“同伟死了，京州公安维稳、大案侦办离不了他赵东来。眼下全面铺开临港、山水、陈家线索核查，督导组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打乱公安队伍的阵脚。

先记一笔领导失职的帐，把这把刀握紧了，后续深挖土地、资金旧帐时再逐层清算。用有履职遐疵的干部，去撬开更深层级的线索，本就是高层核查常用的统筹思路。赵东来现在啊，就是个‘戴罪立功的打工人’。”

吴惠芬定定地看向病床上的高育良。

这些日子，他经历跳楼重伤，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看人看事，竟比以前坐在省委大院里还要通透犀利。

“你如今倒是把各方的脉络看得一清二楚。”

高育良扯出一抹自嘲的淡笑：“从天台飞下来一趟，很多以前遮遮掩掩的权衡算计，在半空中也就一眼看透了。”

吴惠芬沉默下来，心里跟明镜似的。

纵然高育良现在源源不断地提供外围线索换取从轻处置，但他自身的涉案证据依旧完整地摆在督导组案头：香港离岸信托、山水集团利益输送、长期包庇祁同伟，一桩桩一件件都无从抹去。

眼下他能暂居病房享受特需待遇，内核筹码就是他脑子里装着赵立春主政时期整条隐蔽的人脉与资金网络。他是专案组独一无二的“活文档”。

像挤牙膏一样主动抛出关键线索，是他现阶段唯一的自保筹码。

“笃笃”两声，房门被轻轻叩响。

督导组连络员小林推门而入：“高书记，周副组长过来谈话。”

话音刚落，周正明夹着密封公文包快步走入。

他眼底带着连日连轴核查熬出的红血丝，来不及多馀寒喧，拉过椅子落座，直奔内核：“陈阳已经完整供述了王宗辉搭建跨境资金信道的全部细节。今天过来，是想向你核实赵立春时期，钟家代理人与汉东本土干部的对接脉络，尤其是临港项目司法闭环的相关人员。”

高育良浮起淡淡笑意：“周组长，督导组如今是真把我当成汉东旧政商人脉的搜寻引擎了。”

“线索真伪，全看你提供的佐证价值。”

周正明目光锐利，不吃他这套太极，“若是刻意混肴时序、隐匿关键人物，后续你的立功认定会全部作废。”

高育良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大义凛然：“如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完整厘清当年的灰色链条，绝不刻意遮掩。”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床头柜的抽屉，“惠芬，把第二个牛皮纸袋取出来，交给周组长。”

吴惠芬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封口严实的牛皮文档袋递上前。

周正明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手写的饭局人员清单，还附带了数张早年隐秘会所的偷拍旧照。

“这是临港项目外围协调组私下聚会的名录。官方机构编制里，可从未设立过这个所谓的‘临时小组’。”

高育良背靠床头，慢条斯理地解说，“当年山水庄园、市区几家私人会所，每个月固定私下碰头，统筹土地估值、资金过桥的全套操作。王宗辉是外来身份，他不可能直接对接赵立春，必须依靠三层本地关键人，才能完成落地操作。”

周正明立刻拿出笔录本，提笔记录：“哪三层关键对接人？”

“第一层，原省金融办副主任杜启山，全程统筹境内资金分流、离岸账户前置审批；第二层，京州城投原董事长罗建平，负责搭建空壳平台出具虚假担保文书；至于这第三人嘛……”

高育良顿了顿，眼神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