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明揣着高育良那句直击要害的单选题，快步走出特需病房。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一刀，精准拿捏了季昌明数十年的为官软肋。

汉东政法圈最擅长避险自保，今天注定要被彻底撕开伪装，再也没法靠着层层程序、左右周旋安稳脱身。

当周正明将高育良的“单选题”汇报给秦远舟时，这位铁腕组长冷笑了一声，当场拍板：“让他见！我倒要看看，季昌明这位汉东政法界的‘太极宗师’，怎么破高育良这招同归于尽的‘独孤九剑’！”

……

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

季昌明戴着老花镜，指尖捏着钢笔，慢条斯理地批阅着常规卷宗。

督导组进驻以来，他始终守着自己的处世准则：不站队、不议论、不掺和。

侯亮平被立案审查，他依规交接工作，不惋惜、不辩解。

陆亦可停职核查，他按制度调整岗位，不偏袒、不徇私，陈岩石光环破碎、旧帐曝光，他闭口不谈过往交情。

旁人打探风向，他只一句“相信组织、服从安排”；有人隐晦求情，他全程装傻、一概不知。

混迹汉东政法系统三十馀年，从基层科员熬到省检一把手，季昌明早已练就一身炉火纯青的官场太极。

无贪腐、无污点、无派系，靠着“依规办事、绝不担责”八字箴言，稳稳避开每一次政治风浪。

他本以为，靠着这套底线与周旋，自己能安稳熬过这场席卷汉东的反腐风暴，静待班子换届、平稳过渡。

直到秘书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声音压得极低：“检察长，督导组来电，通知您下午三点前往省人民医院，参与高育良同志专项核实谈话。全程录音录像，周副组长亲自主持。”

笔尖骤然一顿，浓稠的墨汁在卷宗空白处晕开一团黑斑，刺眼醒目。

季昌明缓缓放下钢笔，摘下老花镜，指尖轻轻按压发胀的眉心，心底一片沉凉。

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人在绝境，最会递刀。

高育良这个被逼上绝路的“汉东活阎王”，显然是要拉着满朝文武一起下水了。

……

下午三点，省人民医院特需病房。

季昌明推门而入，神色从容，端着数十年不变的老干部温和姿态，主动开口寒喧：“育良书记，听闻你伤势不轻，恢复得还算顺利？”

病床上的高育良斜睨他一眼。如今的高育良，虽然被石膏裹得象个兵马俑，但那张嘴却进化成了汉东第一加特林，主打一个无差别扫射。

高育良抬手吐掉口中的吸管，语气淡漠疏离，没有半分旧情：“老季，不必演了。你不是来看我，我也不是念旧情找你，今天不谈私交，只谈旧案。”

季昌明笑意微敛，依言落座，姿态端正、分寸得体：“一切按组织程序来。”

高育良眼神骤然锐利，褪去病弱慵懒，重拾昔日政法大佬的压迫感，一字一句，精准施压：“老季，我只问你一句内核实话。

二十年前，临港项目多起实名举报材料送达省检，最终全部搁置、未予初核。

是你主动权衡利弊、刻意压案，还是受上层指令、被动依规回避？”

季昌明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反应极快，随即迅速掩饰，搬出最稳妥的官方说辞：“育良书记，检察机关处置信访举报，历来有严格的初核流程、审批层级与研判标准。陈年旧案搁置，是综合研判后的工作安排，谈不上刻意压制。”

“综合研判？”

高育良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撕破他的太极拳，“老季，你这套糊弄外行的话就免了吧！当年临港项目，省检先后收到三封内核实名举报。

其一，京州城投违规担保、空壳融资；其二，赵家关联企业低价侵吞临港土地资源；其三，陈阳境外资产异常、资金来路不明。三封举报线索详实，附带合同编号、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件件具备初核条件！”

这一连串精准的排比，尤如连环炮，轰得季昌明语塞，面色微热，无从辩驳。

季昌明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终于松口，搬出时代背景与层级压力试图开脱：“育良书记，当年汉东整体发展大局优先，大环境如此。且我彼时只是副职，层级有限、权责受限，上层有统筹部署，很多任务作并非我能够决断。”

“大环境？上层统筹？”

高育良身子微微前倾，石膏绷带摩擦床单发出细碎声响，语气愈发凌厉，“你不敢说，是因为你心里清楚，真正压下线索的，不是省委书记赵立春，也不是副书记梁群峰，而是——陈岩石！”

这三个字落下，病房氛围瞬间死寂。

陈岩石，是季昌明的伯乐、恩师，是一手将他从基层提拔、倾力栽培的老领导，是他数十年官场路上最敬重的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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