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女干部没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正明也被她这番直白的话逗得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几分：“你倒是挺会形容自己。”

林华华苦笑连连：“周组长，我现在没必要装英雄。我就是害怕。我怕被处理。”

周正明看着眼前这个真实、胆怯却又守住了底线的基层干警，眼神柔和了一些：“害怕不是问题，关键是怕了以后怎么做。你能交代清楚吗？”

林华华立刻坐直身体，象个保证完成任务的小学生：“我愿意写完整的情况说明！所有我参与过的调卷、询问、材料流转，我都一笔一笔写清楚。谁安排的，谁在场的，哪些手续是事后补的，哪些到现在都没补，我绝不隐瞒！”

“有没有私自留存、复制涉密材料？”

“绝对没有！”

林华华马上摇头，“我胆子没那么大。吴心仪阿姨就是因为私传底稿被查的，我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碰涉密的东西。”

周正明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没有撒谎，又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和陆亦可关系好，在她被谈话前，你有没有替她通风报信，或者订立攻守同盟？”

林华华沉默了一下，坦诚道：“她被谈话前一天，我给她发过一条微信。”

“内容是什么？”

“我说：‘陆处，你小心点，最近风向不对。’”

“她回了吗？”

“没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回。”

周正明转头示意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立刻调出林华华的手机记录进行核验。

片刻后，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确实只有这一条含糊的提醒，没有涉及任何实质性的案情串供。

周正明合上面前的材料，给这场谈话定了调：“林华华，你的问题，初步看属于办案程序意识淡薄、盲从领导错误安排、参与了部分违规操作。

是否需要进一步纪律处分，取决于你接下来的交代是否完整，也取决于你能不能提供真实、有效的办案过程还原，协助组织查清侯亮平等人的问题。”

林华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没敢表现得太明显，连连点头：“我明白，我一定戴罪立功！”

周正明沉声宣布：“从今天起，你暂时停职，配合核查。不得接触原案任何卷宗，不得与陆亦可、侯亮平及相关涉案人员私下联系。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林华华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周正明，忍不住问了一句：“周组长，陆处……她会怎么样？”

周正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先管好你自己。”

林华华有些失落地低下头。

就在她准备推门出去时，她又停住了，尤豫了一下，小声说道：“周组长，我能说句不太合适的话吗？”

“说。”

林华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被现实毒打后的清醒：“以前我们总觉得自己站在正义这边，说话嗓门就大，看谁都象贪官。现在想想，嗓门大不等于有理，手续全，那才叫有底气。”

周正明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林华华接着说道，象是在对自己发誓：“我以后要是还有机会穿这身制服办案，谁要是再跟我说‘特殊案件特殊办理’，我就先问他一句——特殊到最后，这口黑锅到底谁来背！”

周正明点了点头，破天荒地给出了一句评价：“这句话，写进你的反思材料里。”

林华华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这也写？”

“写。”

周正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比你那句‘坚决拥护’有用得多。”

林华华尴尬地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

走出省委招待所的大楼，外面已经是傍晚，夕阳的馀晖洒在院子里。

她没被带走留置，但也没真正安全。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关只是刚开始，接下来的情况说明才是重头戏。

不过，经过这场谈话，她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她觉得，高育良、祁同伟那帮人是黑的，侯亮平、沙瑞金是白的，世界非黑即白。

现在她知道了，官场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黑白分明，而是有人高高在上地拿着调色盘，随心所欲地告诉你：哪块该涂黑，哪块必须留白！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顺着台阶往下走。

刚走到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旁边，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

她转头一看，发现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正靠在车门上，眉头紧锁地抽着烟，脚下已经散落了三四个烟头。

赵东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也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毛：“哟，你也来了？”

林华华苦笑了一声，走过去打趣道：“赵局，您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象在医院肛肠科门口偶遇熟人啊？”

赵东来被她这比喻噎了一下，把手里的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