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某政策研究基金会多功能厅。

台上的红色横幅挂得很气派：地方经济转型与金融创新闭门研讨会。

赵恒坐在主宾席，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金笔，面前摆着名牌和进口矿泉水。

虽然已经从领导身边退下来好几年，但他身上那股子大秘特有的沉稳劲儿一点没减，讲话慢条斯理，抑扬顿挫拿捏得极准。

“同志们，地方改革嘛，总要允许试错。我们不能因为个别探索项目在执行过程中出了点偏差，就全盘否定当年那代干部的开拓精神。把婴儿和洗澡水一起倒掉，这不是唯物辩证法嘛。”

台下响起一片心领神会的轻微掌声。

赵恒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正准备接着讲下一条，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无声推开了。

两个穿着深色夹克、面容冷峻的中年人径直走了进来，没有惊动其他人，直接穿过过道来到主宾席旁。

领头的一位从内兜掏出证件，在赵恒眼前亮了亮，声音压得很低，：“赵恒同志，中央专班。请你换个地方，配合核实一下汉东临港旧城改造试点的有关情况。”

多功能厅里的掌声戛然而止。

赵恒手里的金笔在发言稿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印。他脸上的肌肉没怎么动，但端着水杯的手指明显泛了白。

他没有大喊大叫，体制内混到这个层面的人，最懂体面两个字的分量。

他只是在心里骂了一句娘。

汉东那把火，终究还是顺着文档上的批示痕迹，烧到了他这支笔上。

赵恒慢慢合上发言稿，拧好笔帽，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冲台下愣住的学者们微微点头：“各位继续，我有点紧急公务。”

……

专班谈话点。

白炽灯的光线打在不锈钢桌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工作人员没跟他绕弯子，直接把四份复印件推到了赵恒面前。

第一份，当年临港试点的原始申报稿与最终批复修改稿；

第二份，南岸疗养中心的警卫值班日志；

第三份，杜启山随身携带的那本老通讯录；

第四份，钟小艾邮箱里恢复出来的风险提示原版名单。

赵恒推了推无框眼镜，强作镇定地扫了一遍：“同志，这些材料我看了。当年我在白老身边负责文本综合，每天经手的文档成百上千。临港项目是汉东省委报上来的，部委联合论证的，我只是个按程序流转材料的秘书。这不能证明我个人有什么违纪违法行为。”

谈话干部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赵恒同志，咱们都是写材料出身的，就别在这儿打文本官司了。你看看修改稿第三页第二段。”

工作人员用红笔敲了敲纸面：“汉东省委最初报上来的原话是‘积极探索旧城改造多元化融资模式’。到了你手里，改成了‘开展金融综合创新试点，允许境外设备采购、咨询服务及产业基金同步先行’。”

谈话干部盯着赵恒的眼睛：“多加了一段话。就这段话，给赵瑞龙的离岸洗钱信道开了合法合规的绿灯，给王宗辉的境外信托搭了免检信道，顺便还把陈家在大风厂的灰色收益洗得干干净净。赵主任，你管这叫按程序流转的文本润色？”

赵恒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二十三年了。

他以为当年的草稿纸早就进了碎纸机，没想到专班连这种逐字修改的底稿都能从故纸堆里翻出来。

“时间过去太久了，具体细节……我得仔细回忆。”赵恒开始打太极。

“不用慢慢回忆，我们帮你提提神。”

谈话干部翻开另一本笔录，“杜启山交代，修改意见是你当面口头传达的；王宗辉交代，政策口径是白办一手柄关的；沙瑞金交代，白望山曾亲自给他打招呼，汉东反腐绝不能翻临港的旧帐；至于钟小艾交出来的那份名单，连风险分级的排版格式，都跟你当年在基金会用的模板一模一样。”

赵恒眼皮猛地一跳：“钟小艾连格式模板都认了？”

谈话干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恒心里那座由“规矩”和“默契”搭建起来的防线，瞬间塌了大半。

当秘书的，最怕遇到这种情况。

领导在病房里装糊涂，代理人在里面甩锅，上面的大树忙着修剪枝叶自保，最后所有没签字的口头指示、所有擦边球的政策表述，都会顺理成章地扣在经办秘书的头上。

既够级别顶罪，又不至于把天彻底捅破。

他赵恒辛辛苦苦伺候了半辈子，临了难道要替这帮大人物去秦城养老？

不对，他好象不够资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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