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凉亭 风影栗子
他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太熟了,从上到下扫一遍,脑子里给你盖个戳:跟我没关系。
他身边两个人倒是多看了我几秒,大概是觉得我这身灰道袍在大街上确实扎眼。其中一个还皱了下眉,那意思大概是这谁家跑出来的。
我没凑上去。
不是不想,是时机不对。
师父教过我一个东西叫望诊。说起来好象很玄,其实不玄。你去医院挂个号,大夫让你张嘴啊一下,看看舌头什么颜色什么苔,那就是望诊。我们这一脉看的东西再多一点而已。
他离我大概七八米,这个距离够了。
两只眼睛下面发青,不是熬夜熬出来那种,是从眼角延到颧骨的暗青色。嘴唇偏干,颜色暗沉。额头中间,就是两条眉毛之间的位置,灰蒙蒙的不透亮。
这里跟你们说个最简单的望诊入门。
你回去找面镜子,看自己两条眉毛中间那块地方,叫印堂。你肯定听过这词,算命的老说印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那是唬人的,但印堂这个位置确实能看出一些东西。
正常人的印堂应该红润,透亮。要是发暗发青,说明心气不足或者肺气有问题。如果红得过头了,那种像喝了酒的红,可能是心火旺或者血压偏高。
再看眼睛下面,就是下眼袋那一圈。中医里这个位置映射肾和脾。长期发黑发青,十有八九肾虚或者脾虚,睡眠也好不到哪去。
这些东西不需要学多深,你就记住:印堂看心肺,眼下看肾脾,嘴唇看脾胃。回去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脸,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那个男人的脸我看得清清楚楚。眼下青暗,印堂发灰,嘴唇干而暗。他自己的身体就不好,肝郁加脾虚,操心操的。他说他儿子一个月没睡好,他自己也够呛。
但我没动。
药店那事刚教了我一个道理,你穿成这样主动凑上去,人家只会觉得你有病。
他上了车,黑色的车开走了。
我记住了那张脸。
太阳偏西,肚子叫得越来越厉害。我又在街上转了一圈,看见一家面馆,最便宜的素面六块钱。
我在面馆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去。
十七块花掉六块就剩十一块了。我不知道十一块钱能撑几天,但我知道越往后越难。
继续走。
走到街尾看见个老太太在路边卖馒头,一块钱两个。我买了两个,老太太给我装进塑料袋里,馒头凉的,硬邦邦。
我蹲在街边啃馒头,对面药店那个胖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口抽烟,隔着一条街看我。我没理他,继续啃。
师父在山上的时候我们经常吃不上饭。最难的一次是有年冬天大雪封山,我们吃了半个月的野菜糊糊。师父说饿不死就行,饿不死就能接着学。
现在想想那些年他过得也苦,一个人在山上带着我,又当爹又当师父,还得操心我吃不吃得饱。他临死前就说了一句别给我丢人,那意思我懂。
他是希望我靠这身本事活下去。
但现在的问题是没人信。
啃完馒头天快黑了。柳坪镇不大,没什么旅馆,就算有我也住不起。沿着街往东走,走到头有个小广场,广场边上一个凉亭,亭子里有条石凳。
今晚就这儿了。
黄布包当枕头,躺在石凳上。二月的晚上冷,风从亭子柱子之间灌进来,道袍根本挡不住。我裹紧了一点,缩着身子。
石凳硬,硌得慌,翻来复去睡不着。
睡不着就翻笔记。借着广场路灯那点光,翻到师父写失眠那一节。
师父写的是:失眠者,神不守舍也。心藏神,神安则寐,神不安则不寐。
大白话就是,心里那个“神”待不住了,你就睡不着。
底下写了几个方子和穴位,我挑一个最简单的说。
晚上老睡不着觉翻来复去的,你试试按一个穴位叫安眠穴。
位置特别好找。你先摸你耳朵后面,耳垂正后方有一块骨头突出来的地方,那个叫翳风穴。然后摸后脑勺,脖子后面正中间那条大筋的两边,有两个凹陷的地方,那个叫风池穴。
安眠穴就在翳风和风池连接数的中点。
你不用搞得那么精确,大概位置找到就行。耳朵后面那块骨头和后脑勺大筋之间,中间那块软的地方按下去有酸胀感的就是了。
睡前两个大拇指同时按住两边的安眠穴,力度中等别太重,按住之后慢慢揉,一圈一圈的,三到五分钟。好多人揉着揉着就困了。
这个穴位是经外奇穴,不在十二正经上,但管用。偶尔失眠那种按这个基本够了。
我正翻着呢,远处传来说话声。
两个人从广场那头走过来,一男一女,男的声音大,女的在小声劝。
“我不管,明天就带儿子去省城。这破镇上的诊所一个比一个废物,吃了多少药了中药西药全试了一点用没有!”
“你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孩子都瘦成什么样了你看不见吗?一个月瘦了十斤,天天晚上到三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