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转不动的肩膀 风影栗子
师父的东西怎么会在陈宝山手里。
这念头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回春堂是他的老巢,里面存的全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底。那卷旧图如果真画的是青龙山,那就不是他自己测绘的。青龙山那一带的地脉走向,我师父研究了二十年。
但我没证据。想多了容易乱。
先搁着。
早上王胜利买了两碗糊涂面条,面条软烂糊涂,上面飘着两片白菜叶子。他说今天面摊换了个人,手艺差了些。我吃了一碗半,他把剩下那半碗连汤带水倒进自己碗里,吸溜两口见了底。
九点开门。
头一个来的是个男人。四十二三岁,短寸头,脸晒得黑红,脖子上有道旧疤。进门的时候右骼膊贴着身子不怎么摆动,左手反而甩得幅度大。这种走路姿势我见过太多了。
坐下来他用左手扶着右边肩膀。
“大夫,我肩膀疼。”
“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右肩后面这一块。”他用左手够到右肩后方拍了拍,“疼到骼膊抬不起来。”
从包里掏出一沓东西搁桌上。
肩关节核磁做了两次。第一次报告写“肩袖冈上肌腱信号异常,考虑部分撕裂”。第二次隔了半年,写的是“冈上肌腱退变伴部分损伤,建议手术修补”。
“医院怎么说?”
“第一家说肩袖撕裂,让我做理疗加打封闭。打了四针,好个三五天又犯。第二家说保守治不了了,得做关节镜手术把撕裂的缝上。六万多。我没舍得,想再看。”
“你干什么活?”
“刷外墙的。吊在外面举着滚筒往上刷。”
“疼的位置,用手指头给我点一下。”
他把左手绕到右肩后面,食指点在肩胛骨外上方那个凹陷的位置。不是肩膀顶上,也不是三角肌那块,是偏后面、偏深的一个点。
“就这儿。闷疼,像里面有根棍子顶着。干活的时候骼膊往上举就加重。”
“晚上侧身压着这边睡疼不疼?”
他想了想。“还好。不压着就不怎么疼。压着有点,但没白天举骼膊那么狠。”
这就不太象肩袖的事了。肩袖撕裂的人晚上疼得厉害,尤其侧卧压到那边的时候根本睡不了。他压着还凑合,白天举骼膊才重。
“做个动作。右骼膊横着伸平,往左边够,左手搭在右肘上帮着往左拉,把右骼膊贴着胸口横过去。”
他照做了。左手刚把右臂往左拉过胸口,他脸一下拧了。
“疼。后面那个点使劲疼。”
“松开。再做一个。骼膊垂着不动,我抵着你的手往外推,你往外顶我的手。”
我把手贴在他右手背外侧,他使劲往外旋。力量很弱。跟左边比差了一大截。
“再使劲。”
他咬了咬牙。右边外旋的力量顶多是左边的三成。
“把骼膊抬起来,往后背。就象挠后背那个动作。”
他右手从背后往上够,够到腰带那个位置就上不去了。左手能够到肩胛骨中间。
够了。
“你这不是肩袖撕裂。”
他看着我。
“你肩膀后面有根神经,叫肩胛上神经。从脖子那边出来,经过肩胛骨上方一个小口子穿过去,然后管两块肌肉。一块在肩膀顶上叫冈上肌,一块在肩胛骨后面叫冈下肌。冈上肌管你骼膊往上抬的头十五度,冈下肌管你骼膊往外旋。”
他听着。
“那个小口子叫肩胛切迹,上面盖着一条韧带。空间很窄。你每天吊在外墙上举着滚筒往上刷,骼膊一直在头顶位置重复动作,那根神经在口子里面来回摩擦。时间长了水肿发炎了,被卡在里面了。”
“那片子上说肩袖撕裂……”
“你四十多岁,做了十几年体力活,核磁上冈上肌腱有点信号改变太正常了。就象前面那几位腰椎膨出、半月板退变一样,有不等于它在疼。真正的肩袖撕裂疼在肩膀外侧三角肌那块,抬骼膊到六十到一百二十度那个弧度最疼,叫疼痛弧。你的疼在肩膀后面那个深窝里,横着拉骼膊过胸口加重,外旋没劲。这全是神经的特征不是肌腱的特征。”
“肌腱撕裂了外旋也没劲啊?”
“没错。但肌腱撕裂的人做抗阻外旋是疼,不是单纯的没劲。你刚才往外顶我的时候疼不疼?”
他想了想。“不疼。就是使不上力气。”
“这就是区别。肌腱断了你使劲的时候疼得要命因为那个断茬在拉扯。神经卡住了是信号传不下去,肌肉收不了但不疼。你使劲的时候没疼只是没力,说明肌肉本身没事,指挥它的那根线出了问题。”
他拍了下大腿。
“趴下来。”
他趴好了,我把他后背衣服掀起来。
第一针,肩胛切迹的体表投影点。肩胛冈中外三分之一交界处上方一寸的凹陷。这个位置底下就是肩胛上神经穿过切迹的那个口子。一寸半针朝向肩胛切迹方向斜刺一寸。他说肩膀深处有一股酸胀感,往整个肩胛骨后面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