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符手稳，拆包手抖。

这两样搁一块看，陈宝山怕的不是石头，是石头背后的来路。他对着铜镜比大小那个动作也想明白了，不是比大小，是在对气口。镜子有镜心，石头有石眼，两样东西气口对上了才能合为一体。

他在找那个对接点。

想不透更深的就不想了。早上王胜利从街上买了两碗豆腐脑回来。一碗咸的一碗甜的。我吃咸的，他吃甜的。这个事我俩争过一回，谁也没说服谁，后来默认各吃各的，再没提过。

吃完收拾了桌子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肩膀僵的大姐，受了凉，几针走人。

快十一点进来一个人。

男的，五十出头，脸上皱纹深，脖子粗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保安制服。领口系得很紧，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走进来的时候右手一直捂着右耳后面那块地方，隔一会儿就用掌根往那儿顶一下。

坐下来他先把衬衫领口那颗扣子解了，松了一口气。

“大夫，我右边耳朵后面疼。连着耳垂底下和腮帮子这一圈全疼。”

“多长时间了。”

“两年零三个月。”

“干什么活的。”

“厂区保安。值夜班多。以前那个岗亭没暖气，冬天夜里冷，脖子缩着。厂里有事打对讲机，对讲机老夹在右边肩膀跟脖子中间。一夹就是一宿。”

检查单掏出来了。耳部ct一份，颞颌关节核磁一份，脑部ct一份。

耳部ct写“右侧中耳乳突未见明显异常”。颞颌关节核磁写“双侧颞颌关节结构未见明显异常”。脑部ct写“颅内未见异常密度影”。

三家医院跑过。第一家看了耳朵ct说没问题，开了消炎药吃了一个月。第二家说可能是三叉神经痛，开了卡马西平吃了三个月，疼没减多少，人晕乎乎的。第三家说颞颌关节紊乱，做了咬合板戴了四个月。

“两年花了多少。”

“六千多。”

“疼的位置指给我看。”

他把头歪了一下，右手指着右耳后面。从耳垂后面那个骨头凸起往下，沿着下颌骨后缘一直到下颌角的位置。用指头划了一条线。

“就这一溜。闷着疼，有时候象有根筋在里面弹。耳垂也不对劲，摸上去木木的，不如左边灵光。”

“张嘴疼不疼。”

“不疼。张嘴咬东西都不疼。就是这一溜自己疼。”

“什么时候最难受。”

“脖子往左转的时候。一转就扯着耳朵后面这根筋。还有穿衬衫扣领口的时候，领子一勒上来这块就开始闷。回家解了扣子好一些，但不全好。”

“手指头麻不麻。”

“不麻。就耳朵后面和腮帮子底下这一片。”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三叉神经痛疼在哪？疼在脸上。额头、颧骨、下巴，三条线，碰一下像电击，来得猛去得快。他这个不在脸上，在耳后到下颌角。不是三叉的路线。

颞颌关节紊乱疼在哪？疼在关节上，张嘴咬合的时候响、痛、卡。他张嘴不疼，咬东西不疼。不是关节的事。

中耳炎呢？ct干干净净。

他疼的那条线有意思。从耳垂后面那个骨头凸起——乳突——往下，沿着下颌角走。耳垂还发木。这条路线管的不是三叉神经，也不是面神经。管这片地方的是另一条神经。

“脱掉上衣。坐床上。脖子放松。”

他坐好了。

先排颈椎的事。让他脖子往右歪同时后仰，我从头顶往下按。没有任何窜到耳朵或者骼膊上的过电感。按两侧颈椎旁边的肌肉，没有明显的放射痛。

颈椎排掉了。

再查颞颌关节。让他张嘴到最大。没响声，没偏移，没疼痛。双手按在两边关节上让他咬合，关节活动顺滑。

关节排掉了。

关键步骤来了。

我把拇指放到他右边脖子侧面。不是前面，不是后面，是侧面正中间那条大筋上。这条大筋叫胸锁乳突肌，从耳朵后面的乳突骨往下连到锁骨和胸骨。

拇指沿着这条大筋的后缘往上摸，摸到大筋中段偏上的位置。

解剖上，这个地方有一条神经从大筋后缘绕出来。这条神经叫耳大神经，从颈椎第二第三节发出来，在深层走一段以后绕到胸锁乳突肌后缘穿出来，然后往上走，分成两股。一股管耳垂和耳朵后面那一片皮肤的感觉，一股管下颌角附近那一片皮肤的感觉。

拇指顶在大筋中段后缘。往深处按。

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就是这儿！这个点！平时不知道在哪，你一按就全出来了！”

拇指没撤。横向拨了一下。手底下一条细细的东西卡在大筋后缘，绷得紧紧的。正常这个位置按下去是松软有弹性的，他的像按到了一根嵌在肌肉缝里的铁丝。

用指甲侧面在这个点上轻叩了两下。

“过电了！往耳朵后面窜了！连着耳垂底下一起麻！”

提内尔征阳性。

“脖子往左转。慢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