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把铜镜钉在那棵柳树上。

翻了半宿没睡踏实。但他还没动手。时间还有。先看病。

早上王胜利从街上端回两碗小米粥，配几个咸菜疙瘩和四个白馍。小米粥熬得稠，勺子插进去不倒。吃完收拾桌子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脖子僵的老头，枕头太高了，几针走人。

快十一点进来一个人。

女的，四十七八岁，穿一双黑布鞋，右脚那只鞋底内侧磨得比外侧薄了一圈。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有点怪，脚掌不敢往中间踩实，每一步都往外侧偏着使劲。

坐下来她先把右脚翘起来，手掌在脚心内侧那一条来回搓。

“大夫，我右脚心里边这条线，疼了一年半。”

“怎么个疼法。”

“烧。脚底板靠里边那条弓，从脚跟内侧往前一直到大脚趾根那块，一条线烧着疼。走路使劲蹬地的时候最疼，脚趾头往上翘的时候也犯。站久了脚底板发木。”

“干什么活的。”

“菜市场卖菜。天不亮出摊，站到下午两三点。一天到头脚不着闲。”

检查单掏出来了。足部x片一份，踝关节核磁一份。x片写“右足未见骨折，足弓略低”。核磁写“右踝关节未见明显异常”。

三家医院跑过。第一家说足底筋膜炎，贴膏药做电疗。第二家说扁平足，配了矫形鞋垫。第三家也说筋膜炎，打了一针封闭。

“一年半花了多少。”

“三千多。”

“封闭管用不。”

“打的时候好了两天，第三天又犯。”

“疼的位置指给我看。”

她把右脚鞋脱了，食指沿着右脚底内侧弓那条线划过去。从脚跟内侧划到大脚趾根。

“就这一条。烧的。有时候脚底板发木，大脚趾底下也麻。”

“脚外侧有没有。”

“没有。外侧好好的。”

“脚后跟正底下呢。”

“不疼。脚后跟踩地没事。就是往前蹬的时候脚弓这块受不了。”

我心里有数了。

足底筋膜炎疼在脚后跟正底下，起步第一脚最疼，走开了反而好一点。她疼的不是脚跟，是脚弓内侧一条线，蹬地时加重。位置不对路。

扁平足能引起脚弓不适，但扁平足的疼是整片酸胀，走久了累，不会沿一条线烧，更不会大脚趾底下发麻。

她的疼沿着脚底内侧走了一条线，带烧灼带麻木，范围精确。不是筋膜的事，不是骨头的事，不是足弓塌了的事。

是一条神经的事。

右脚底内侧这条线底下走着一条神经叫内侧足底神经。胫后神经在踝管里分出两大分支，外侧足底神经管脚底外半边和第四五脚趾，内侧足底神经管脚底内半边和前三个半脚趾的感觉。

内侧足底神经从踝管分出来以后沿着脚底内侧弓往前走。走的过程中要从一块叫拇展肌的肌肉底下钻过去。神经从拇展肌的起始部和筋膜之间的窄缝里穿，信道本来就不宽。

她卖了二十多年菜，天天站在水泥地上。脚底反复受压，拇展肌长期紧张，底下筋膜增厚变硬。信道越来越窄，把内侧足底神经死死卡在里头了。

跟跗管综合征不一样。跗管在内踝后面，压的是胫后神经主干，整个脚底都可能麻。她的卡压点更靠前，在脚弓中段拇展肌底下，只有内侧那一条线出问题。

“上床坐着。右脚伸出来。”

先排跗管。拇指按在右脚内踝后面那个沟里叩了两下。她说有点酸，不过电不窜。跗管排掉了。

排足底筋膜。拇指顶在右脚后跟正底下筋膜附着点。按着有点酸，不是她平时的烧灼感。松手就没事了。排掉了。

关键步骤来了。

我把拇指放到她右脚底内侧，足弓最高点往后大约一寸。这个位置往深处按，底下有一块硬硬的肌肉边缘，内侧足底神经就从这儿穿过去。

拇指往深处顶。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右脚一缩。

“就是这儿！一年半了就是这个地方！从来没人按过这里！”

拇指没撤。横向拨了一下。手底下摸到了。一条细细的东西嵌在肌肉边缘和筋膜之间，绷得死紧。正常这个位置按下去有弹性，她的硬邦邦的像按到一根嵌在肉缝里的细铁丝。

指甲侧面在这个点上轻叩两下。

“过电了！往脚趾头那边窜了！大脚趾底下和二脚趾底下全麻了！”

提内尔征阳性。

“脚趾头往上翘，使劲翘。”

这个动作把拇展肌底下那个信道拉紧了，神经被挤窄。

她一做脸就变了。

“烧！跟走路蹬地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条线全烧起来了！”

全对上了。

“你这个不是足底筋膜炎，也不是扁平足。”

她愣着看我。

“你脚底内侧有一条神经叫内侧足底神经。从脚踝底下分出来沿着脚弓往前走，管的就是你脚底内半边和前面三个半脚趾的感觉。这条神经在脚弓中段要从一块肌肉底下钻过去，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