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把铜镜钉在那棵柳树上。

矮个子白天踩过了晚上也踩过了。树干粗细量了，裂口找着了，高度定在一米二，铁钉买好了。连路灯照不照得到都确认完了。

准备工作做透了。就等一个夜晚。

但他还没动。时间还有。

先看病。

早上王胜利从街上端回两碗玉米糊糊，配四个茶叶蛋。玉米糊糊熬得稠，黄澄澄的，表面结了层薄皮。茶叶蛋壳上裂纹密，入味深。吃完收拾桌子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手腕酸的年轻人，刷手机刷的，几针走人。

快十一点进来一个人。

男的，四十七八岁，右肩膀裸着——汗衫右边袖子撸到了肩头上面。右侧锁骨上面那一片皮肤贴着一块膏药，已经发黑了，边角翘起来。

走进来先把膏药揭了。皮肤底下一圈红印子，贴过敏了。

坐下来他右手不停地在右肩窝那一带揉，从锁骨上面往肩头方向搓来搓去。

“大夫，我右边锁骨这一片，木了两年。”

“怎么个木法。”

“摸着跟不是自己的一样。从右锁骨上面往肩膀走那一片，连带肩头上面小半块都木。有时候木得发紧，象有层东西裹在皮底下扯着。”

“干什么活的。”

“工地上扛水泥。一袋一百斤，往右肩上一搁，从堆场扛到搅拌机那边。干了十几年了。”

“怎么起的。”

“两年前冬天赶工期，一天扛了两百多袋。扛到后来右肩膀那块皮压得火辣辣的。第二天起来整个锁骨上面到肩头就木了，一直没好。”

检查单掏出来了。

颈椎核磁一份，写“c4-5椎间盘轻度膨出”。肩关节核磁一份，写“右肩肩袖未见明显撕裂”。颈椎x片一份，写“颈椎曲度变直”。

三家医院跑过。第一家看了核磁说颈椎病，牵引做了三个月，营养神经的药吃了半年。第二家说肩周炎，理疗做了两个月。第三家说颈椎压迫神经根，建议手术。

“两年花了多少。”

“六千多。”

“牵引管用不。”

“不管用。做的时候好象轻一点，回家照样木。”

“手指头有没有麻的。”

“没有。手好好的。不木不麻不疼。就锁骨上面到肩头这一片皮。”

“骼膊能抬不。”

“能抬。”他把右骼膊举过头顶，前后左右转了一圈。“活动没问题，就是皮木。”

我心里有数了。

颈椎c4-5膨出很多人都有，片子上写着不代表就是它在捣乱。颈椎压神经根是从脖子往骼膊上窜麻窜疼，手指头发木发胀。他手好好的，骼膊好好的，不窜不麻。不是颈椎的事。

肩周炎是肩关节活动受限，抬骼膊疼。他抬得好好的，转也没问题，核磁上肩袖干干净净。不是肩膀的事。

他木的范围太精确了。从右锁骨上面往外到肩头那一片皮肤，不多不少。手不木，骼膊不木，脖子不木。就那一块。

这个局域底下管感觉的是一组叫锁骨上神经的东西。

锁骨上神经从颈丛发出来，来自c3和c4。从脖子后三角那个位置穿过深筋膜钻出来，分成三束往下走。内侧束管胸骨上面那一片，中间束管锁骨正上方，外侧束管肩头到三角肌上部。三束合起来管的就是锁骨周围到肩头这块皮肤的感觉。

关键在穿出来那个地方。

神经从脖子深处往外走，要从颈部的深筋膜里穿出来。穿的地方就象一个口子，筋膜包着神经通过去，信道本来就窄。

他扛了十几年水泥，一百斤的袋子搁在右肩上，重量全压在锁骨上方和肩头。日积月累那个位置的筋膜反复受压越来越厚越来越硬。两年前一天扛两百多袋那次把口子彻底压死了。神经卡在筋膜里出不来，信号过不去，皮就木了。

跟脸上那些从骨头孔里出来被卡住是一个道理。一个从骨孔出来，一个从筋膜出来。都是信道变窄把神经箍死了。

“坐着别动。”

先排颈椎。转头低头仰头各个方向试了，不疼不麻不窜。头往右侧偏，我用手在头顶往下加压，做spurlg试验。啥反应没有。颈椎排掉了。

排肩膀。抬骼膊做neer试验和hawks试验，不疼不卡。空罐子试验抗阻力没问题。肩膀排掉了。

关键步骤来了。

我把右手拇指放到他右边脖子侧面偏后的位置。胸锁乳突肌后缘中段往外一点，后三角那块。这个位置底下就是锁骨上神经穿出深筋膜的地方。

拇指往深处顶。

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右手一把抓住椅子扶手。

“就是这儿！两年了从来没人按过这里！”

拇指没撤。横向拨了一下。手底下摸到了。一层厚厚的东西把几根细线一样的条索裹在里面，硬邦邦的。正常这个位置按下去是松软的，他的像按到一块老橡胶皮。

指甲侧面在这个点上轻叩两下。

“过电了！往锁骨上面和肩头全窜了！整片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