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日子了。月缺丑时，西南柳树，铜镜入木。

十一天。

翻了半宿，脑子里全是那棵歪脖子柳树。一米二，裂口，铁钉打进去，镜面冲坤位。整条地脉的气就被接走了。

但他还没动。先看病。

早上王胜利从街上端回两碗稀饭，配了四个肉包子。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往下滴。吃完收拾桌子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头晕的老太太，血压高了，量了量让她去卫生院拿降压药，不该我管的不管。

快十一点进来一个人。

男的，三十七八岁，黑瘦，额角两边晒出了白印子，一看就是常年戴头盔留的。走进来右手不停按着右耳前面那块，手指头在耳朵眼前面那个位置转圈揉。

坐下来他先歪了歪头，用右手掌根顶着右太阳穴，象在顶一个疼点。

“大夫，我右耳朵前面这一块，木了一年半。”

“怎么个木法。”

“摸着跟不是自己的一样。耳朵前面那块骨头往上连着太阳穴，一片都木。有时候里面闷烧，有时候突然窜一下。吃东西嚼着嚼着右边太阳穴就胀起来。”

“干什么活的。”

“跑外卖。骑摩托车，一天到头戴着头盔。卡扣那根带子从下巴底下兜过来，正好勒在右耳朵前面这一块。”

“怎么起的。”

“一年半前换了个新头盔，比原来那个紧。卡扣带子勒得死，骑一天下来耳朵前面压出红印子。戴了两个礼拜右边就开始木了。以为头盔磨的，换了个松的，没好。”

检查单掏出来了。头颅ct一份，写“未见明显异常”。颞颌关节核磁一份，写“双侧颞颌关节未见明显异常”。耳鼻喉检查报告一份，写“双耳鼓膜完整，外耳道无异常”。

三家医院跑过。第一家说偏头痛，止疼片吃了半年。第二家说颞颌关节紊乱，做了三个月理疗加咬合垫。第三家说中耳炎，消炎药吃了两个月。

“一年半花了多少。”

“三千多。”

“止疼片管用不。”

“吃了轻一点，过劲又犯。”

“咬合垫呢。”

“没用。嘴巴张合好好的，不弹不响。”

“木的位置指给我看。”

他用食指在右耳前面画了一圈。从耳屏前面那块骨头开始，往上走到太阳穴，再往后走到耳朵上面头皮边上。

“就这一片。耳朵前面到太阳穴。耳朵后面没事，脸颊没事。”

“嚼东西的时候嘴巴响不响。”

“不响。”

“张大嘴疼不疼。”

“不疼。就是嚼的时候太阳穴发胀。”

“耳朵里面嗡不嗡。”

“不嗡。听力好好的。”

我心里有数了。

偏头痛是半边脑袋搏动跳疼，犯起来恶心怕光，范围大。他这个不跳不恶心，就一片木。不是偏头痛。

颞颌关节紊乱是关节弹响、张嘴受限、咬合疼。他嘴巴张合利索，不弹不响。核磁也干干净净。不是颞颌关节的事。

中耳炎是耳朵里面疼，听力下降，鼓膜或者外耳道有问题。他耳朵里头好好的，检查报告也干净。不是中耳炎。

他木的范围太精确了。耳朵前面那一片加太阳穴。不多不少。

这个局域底下管感觉的是一条叫耳颞神经的东西。

耳颞神经是三叉神经第三支下颌神经的分支。从下颌神经分出来以后，绕过脑膜中动脉，从后方穿过腮腺上端，在颞颌关节后面那个位置从深层钻到浅层来。钻出来以后贴着颧弓后端往上走，跟颞浅动脉并排，到太阳穴和耳朵上方的头皮。

管的就是耳屏前面、太阳穴、还有耳朵上方那片头皮的感觉。

关键在它钻出来那个地方。耳屏前面，颞颌关节后缘，腮腺上端。这个位置信道窄，骨头、关节囊、腮腺筋膜夹着神经，本来就不宽敞。

他骑了好几年摩托车，头盔卡扣带子从下巴兜过来，扣子那个硬疙瘩正好卡在右耳前面。一天戴十来个小时，那个位置反复受压。新头盔比旧的紧，带子勒得更死，直接把耳颞神经穿出来的口子压塌了。

跟222章那个耳大神经不一样。耳大神经在耳朵后面出来，从胸锁乳突肌后缘穿出来往耳垂和腮帮走。耳颞神经在耳朵前面出来，从颞颌关节后面穿出来往太阳穴走。一个在后，一个在前。来源也不同，耳大神经是颈丛的，耳颞神经是三叉神经的。

“坐着别动。”

先排颞颌关节。“张大嘴。”他张了。不疼不响不卡。“牙齿咬紧，使劲咬。”他咬了。两边咬肌绷起来，太阳穴那个位置有点发胀但不是他说的那种木。松开就没了。排掉了。

关键步骤来了。

我把右手拇指放到他右耳屏前面。就是耳朵眼前面那块小软骨片再往前一点，颧弓后端底下，能摸到颞浅动脉搏动的位置。动脉搏动的旁边往后一点，耳颞神经就从这儿穿出来。

拇指往深处顶。

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右手一把抓住椅子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