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天色阴沉，空气闷得人透不过气。

陈平安骑车到厂里时，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

他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在里头格外显眼，车把和轮圈在昏暗的天光下也泛着亮。

锁好车，他往仓库走。

路过厂区主道时，看见几个工友聚在宣传栏前议论着什么。

陈平安扫了一眼，是几张新贴出来的人事任免通知。

那些领导人已经来了几天，今天才贴出通知，这效率，是厂里的一贯风格了。

所以那天陈平安抓敌特，到下午下班就得到广播表彰，还被叫去领奖励，他才会那么惊讶。

他脚步没停，继续往仓库走。

到仓库时，王春生已经在了，正拿着暖水瓶往搪瓷缸子里倒水。

王大壮拿着把大扫帚，正用力扫着门口那一片地，扫得尘土飞扬。

“平安，来了？”王春生头也没抬。

“王叔早，大壮早。”陈平安放下挎包，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早啊平安哥！”王大壮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你那新车，看着真带劲啊！”

陈平安笑笑：“等你攒够钱，也买一辆。”

“那得攒到猴年马月去。”王大壮叹口气，拄着扫帚，“我这工资，一月三十一块五，雷打不动给家里上交二十。”

“剩下的十一块五，吃饭穿衣、煤炭肥皂，哪样不要钱？刨去开销，一个月能落下一两块钱就算不错了。”

“就这，我娘还老念叨让我攒钱娶媳妇……”

“说起这个，上次王叔介绍那姑娘，我已经见过了，她对我印象不错，我们约好再处一段时间，等年龄够了就去领证结婚！”王大壮眼里有光。

王春生听着，脸上也是露出笑容，他也没想到，这俩小伙姑娘能看对眼。

这桩婚事要是成了，他也能得个美名，不是专业媒人，做个媒，居然一次就成，啧啧啧！

陈平安听着也笑了笑，“那你可要好好对待人家姑娘，多攒点钱，到时候风风光光的娶回家！”

“恩嗯，我会的！”王大壮点头。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着不止一个人。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力道不小。

打头进来的是个生面孔。

三十五六岁年纪，个子挺高，膀大腰圆，穿着一身半新的灰色中山装，袖子挽到骼膊肘，露出手腕上一块旧军表。

脸盘方正，但眉毛粗短，眼睛不大，看人时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打量味儿。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最扎眼的是个瘦高个，尖嘴猴腮，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是旁边大仓库的保管员刘志存，外号刘大头。

他今天显得格外精神，背挺得笔直，脸上堆着笑，象个跟班似的紧跟在打头那人身后半步。

另外两个看着面生，但陈平安也记得他们的名字，这俩人，象是跟着来看热闹的。

王春生抬起头，眯眼看了看这伙人，没起身，继续往缸子里吹气，吹着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陈平安放下抹布，王大壮也停了扫地，握着扫帚看着来人。

打头那人走到仓库中间，背着手，挺着胸，四下打量。

目光在货架上扫过，在陈平安和王大壮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王春生身上。

“你就是这儿的负责人？”他开口，声音粗哑，听着象是带着点外地口音。

王春生这才慢悠悠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脸上挤出点笑：“我是王春生，是供应科这个杂品仓库的组长，您是……”

“我叫樊大林，新调来的后勤部副主任，分管仓库这摊。”樊大林说，语气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说着，还特意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

“哦，原来是樊主任，您好。”王春生点点头，不卑不亢，“您来是……”

“检查工作。”樊大林背着手，在仓库里踱起步来，步子迈得大，象在检阅什么似的，“我新到任，得把各仓库的情况都摸清楚。”

“特别是——”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向王春生，“仓库管理，这是后勤工作的重中之重，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说着，走到一排货架前，伸出两根手指，在架子横梁上抹了一把，然后把手举到眼前，皱着眉头看着手指上那层快要看不清的薄灰。

“看看，这灰这么厚，说明你们平时打扫不彻底啊。”

他又走到堆放台帐本的桌子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哗啦啦翻了翻，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丢回桌上。

“记录倒是齐全，可谁知道是不是临时补的？啊？”

王春生脸上笑容淡了些，他看出这家伙来者不善，但还是说：“樊主任，我们每天早晚各打扫一次，记录也是当天做当天清。”

“我们这地儿灰尘多，这灰是夜里落的，我们这才刚到没多久，刚扫过地，至于货架这边，还没来得及擦，您要是不信，可以随时来看。”

“随时来看？”樊大林转过身，盯着王春生，声音提高了些，“我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