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陈平安，又看看王春生，最后目光落在王大壮身上。

“行，你们仨，准备合起伙来针对我是吧？”樊大林咬着牙，开始解中山装的扣子，“道理讲不过，咱们就手底下见真章！”

“我今天不把你们收拾服帖了，我这副主任白当了！”

他把中山装脱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扔，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用背心，一身腱子肉鼓鼓囊囊。

“来，你们仨，一起上！”樊大林拍了拍胸脯，“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大能耐！”

陈平安笑了，上前半步。

王春生这时忽然伸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陈平安。

陈平安看向王春生。

王春生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王春生转过身，面对樊大林，朝他走过去

他腿脚不便，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动作利落。

最后，王春生走到离樊大林半米多远的地方，停住。

“樊主任。”王春生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今天是专门来找我们茬的，对吧？”

樊大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放屁！我是来检查工作，整顿纪律！”

“整顿纪律？”王春生笑了，笑得有点冷，“检查工作，为什么不查一号库、二号库、三号库那些大仓库？”

“为什么不查物料库、备件库？专门挑我们这个最小的杂品库来？”

“你要整顿纪律，为什么不抓迟到早退、上班睡觉、上班不干活这些问题，专门盯着做完活儿后看书、雕木头这点小事？”

樊大林脸色变了变，一时语塞。

王春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你是新官上任，想烧三把火，立立威，我懂。”

“厂里基本每年都来新领导，都这样，但立威也得找准地方，看准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樊大林身后的刘大头，刘大头被他看得一哆嗦，往后缩了缩。

“你觉得我们这儿人少，就仨人，觉得我一个瘸子，两个小年轻，没背景，好拿捏，捏了我们，你樊主任的威风就立起来了，是吧？”王春生盯着樊大林，眼神锐利。

“刘志存——”

他忽然提高声音，刘大头吓得一激灵。

“是你给樊主任出的这主意吧？”王春生声音不高，但字字戳心，“你觉得收拾了我们，既能在你那个远房亲戚，给你弟弟刘志松做师父的刘海中面前卖个好，又能巴结上新来的樊主任，一举两得，是吧？”

刘大头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张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

樊大林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瘸腿老头眼睛这么毒，几句话就把他的底细和心思全抖搂出来了。

他确实是想立威，也确实听了刘大头的撺掇，觉得这个小仓库软柿子好捏。

“你……你胡说什么！”樊大林色厉内荏地喝道，但气势已经弱了三分。

“我胡说？”王春生往前挪了半步，离樊大林更近了些。

他个子比樊大林矮，腿脚不便，但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那股子从生死之间摸爬，在绞肉机般的战场上滚过来的沉稳气势，竟压得樊大林有些喘不过气。

“轧钢厂的规矩，是厂党委定的，是厂长办公会定的，不是你樊大林一句话就能改的！”

王春生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你要扣我们奖金，行！拿厂里的红头文档来！拿你们后勤部的会议纪要来！”

“更要拿我们供应科科长的签字来！拿不出来，你就是滥用职权！就是打击报复！”

“你……”樊大林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头晕，张着嘴，却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还有！”王春生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盯着他，一字一句，“你说你看不惯我们上班看书、做私活。”

“那我问你，厂里为什么开图书室？工会为什么组织学习小组？宣传科为什么号召职工学文化、学技术？”

“我们活儿干完了，看看专业书，提高业务能力，错了？王大壮雕个木头给他弟弟做玩具，是眈误物资发放了，还是影响生产了？”

樊大林额头开始冒汗。

他哪懂这些？

他就是个混日子的，从部队走后门转业下来的，在部队带兵靠的是令行禁止，哪想过这么多弯弯绕。

“你……你少在这胡搅蛮缠！”樊大林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声音却虚了不少。

“我胡搅蛮缠？”王春生冷笑一声，往前又挪了半步，几乎和樊大林脸对脸，“樊大林，我告诉你，我在娄家轧钢厂干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这厂子从公私合营到国营，从娄家厂到红星轧钢厂，我王春生经历得多了！什么样的领导我没见过？”

“就凭你，一个刚调来、屁股还没坐热的副主任，就想在这儿耍威风、捏软柿子？”

他每说一句，樊大林脸色就白一分。特别是听到娄家轧钢厂、公私合营这些词，樊大林心里不禁就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