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刚凑到刘院长耳边，压低声音。

“老刘，你这小陈主任，可以啊。”

“刚才那图纸，你看懂没？”

刘振华院长苦笑。

“我搞农业的，哪看得懂工业图纸。”

“但大领导分明是懂了的！”老李声音更小，“还跟他讨论起来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意思。

这小陈，不简单。

不只是农业搞得好，工业也懂。

还能让大领导，听他讲，还做记录。

这是什么待遇？

他们这些部委领导，跟大领导汇报工作，能让大领导拿出本子记的时候，都不多。

屋里，陈平安的声音时高时低。

偶尔能听到几个词。

“农业机械化……”

“钢铁产量……”

“农村合作社……”

“国际形势……”

外头三个人竖起耳朵听。

越听，脸色越凝重。

屋里。

陈平安已经说了快一个小时。

他从农业说到工业，从农村说到城市，从本国说到国际。

从现状说到未来。

说到后来，他已经忘了扮演紧张。

脑子里那些东西，上辈子的记忆，这辈子的实际体悟和观察，在懒人空间里看过的资料，混在一起，变成他自己的话，一句句往外倒。

大领导一直没打断他。

就低着头，在本子上写。

写满一页，翻过去，继续写。

偶尔抬头问一句。

“你刚才说，农村合作社现在的问题，是太急？”

“是。”陈平安点头，“合作是好事，能集中力量，提高效率。”

“但现在有些地方，为了凑数字，强迫入社，搞一刀切。”

“1956年底咱们基本完成了合作化，现在有些地方的问题，是管理跟不上，干部不懂生产，还有些地方过于急躁，就搞一刀切了。”

“有些农民不愿意，怕自己的地、自己的牲口充了公，就杀猪宰羊，砍果树。”

“本来是好东西，搞过头了，就成了坏事。”

大领导的笔顿了顿。

“继续说。”

“还有各地盲目炼钢铁。”陈平安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看着大领导。

大领导也看着他，眼神平静。

“说嘛，有啥说啥。”

“炼钢铁，想法是好的。”

“因为工业要发展，钢铁是基础。”

“但现在有些地方，为了凑产量，把老百姓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收去炼了。”

“炼出来的是啥？是废铁疙瘩，根本不能用。”

“劳民伤财，还打击群众积极性。”

陈平安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我的想法是，钢铁要炼，但不能这么炼。”

“得先抓质量，再抓产量。”

“建几个大厂，集中技术，集中资源，炼出能用的钢。”

“小高炉可以搞，但要科学搞，不能一窝蜂地上。”

大领导点点头。

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写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

“还有呢？”

“还有教育。”陈平安说，“现在文盲太多，得扫盲，这没错。”

“但光扫盲不够，还得培养技术人才。”

“工人要学技术，农民要学科学种田。”

“学校里，不能只教政治，还得教数理化，教真本事。”

“还有科研。”

说到这儿，陈平安声音大了点。

“现在咱们好多科研单位，都在搞运动，整天开会，写材料，真正做研究的时间少。”

“这不行。科研得静下心，得花时间，花精力。老是折腾，出不了成果。”

大领导笑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合上本子，看着陈平安。

“小陈同志，你这些想法，是从哪儿来的？”

陈平安心里一紧。

来了。

这个问题，他早想好了答案。

“一部分是自己琢磨的。”他说，“我搞农业，就得跑农村，跑工厂，看多了，就想多了。”

“一部分是看书看的。咱们院里有资料室，我没事就泡里头，国内外的书都看。”

“还有一部分……”

他顿了顿。

“是跟老百姓聊出来的。”

“我搞蘑菇推广的时候，跟农民聊。”

“他们跟我说，最怕啥？怕政策变来变去，怕今天这样，明天那样。”

“搞工业调查的时候，跟工人聊。”

“他们跟我说，最愁啥？就是愁那个设备老坏，愁技术不精，干着急，他们也使不上劲。”

“听得多了，就想，能不能有个办法，让政策稳一点，让设备好一点，让技术进步一点。”

大领导默默听着。

等他说完，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