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试验车间开了临时会。

红旗轿车组、东方红拖拉机组、红星轧钢厂代表、一机部干部都坐在一起。

陈平安要求每个组把问题列清楚。

“不要怕难看。”

“今天写得越难看，明天返工越少。”

红旗组负责人先开口：“变速箱主要问题，噪声、温升、换挡不顺。”

拖拉机组负责人接着说：“柴油机主要问题，喷油不稳、连续负载掉速、喷嘴寿命短。”

材料组有些为难：“耐磨合金钢试制情况还行，但优质结构钢稳定性不足，不同炉次差别大。”

陈平安笔尖停了一下。

材料问题，比变速箱和喷油嘴更大。

耐磨合金钢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可优质结构钢不稳定，会卡住汽车、拖拉机、机床，甚至更敏感的装备。

这不是一个厂的小毛病。

这是国家装备工业的地基问题。

他把材料组的记录单独抽出来，放到一边。

一机部干部看见这个动作，心里一沉。

“陈同志，这个问题很严重？”

“很严重。”

陈平安没有绕弯子。

“机床靠钢，汽车靠钢，拖拉机靠钢，火炮也靠钢。”

“钢材稳定性不解决，后面很多东西都只能停在样品阶段。”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过了一会儿，一机部干部低声说：“这件事，我马上整理专报。”

“题目就写清楚。”

陈平安看向他。

“不要写太虚。”

那干部拿起笔，想了想，在稿纸上写下一行标题。

《关于关键钢材制约国家装备发展的报告》

陈平安看着那行字，心里很清楚。

这份报告一旦送上去，三天后的那场座谈，就不会只是问农业和机床了。

门外有人敲门。

“陈工，红星轧钢厂来电话，王大壮同志问，喷油嘴针阀试制件今晚要不要开干？”

陈平安把材料报告合上。

“告诉他，今晚开干。”

“另外，让他把最稳的两个工人一起叫上。”

“这批件，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机器上真跑的。”

红星轧钢厂的精密加工车间，夜里又亮了起来。

王大壮接到电话后，连饭都没顾上吃。

他把工艺卡夹在骼膊底下，三步并作两步往车间跑。

王春生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立刻喊住。

“大壮，你急什么？”

“陈工有任务！”

王大壮停都没停，只回头喊了一句：“喷油嘴针阀，今晚试制！”

王春生一听，也顾不上问细节，马上跟了上去。

车间里，几台建设一号已经停稳。

工人们听说要加工拖拉机柴油机关键件，全都来了精神。

以前他们做机床零件，心里已经觉得露脸。

现在汽车、拖拉机都要靠他们加工，谁不觉得腰杆直？

不过王大壮没有让大家乱激动。

他把人叫到机床前，拍了拍工艺卡。

“陈工说了，这批件不是摆样子的。”

“上机跑，地里干活，坏了就丢人。”

一个年轻工人笑着说：“大壮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象干部了。”

王大壮瞪了他一眼。

“少贫。今天谁手抖，明天我让他扫一上午铁屑。”

车间里响起几声低笑，气氛反而稳了。

没多久，陈平安从试制厂赶到。

他进门时，王大壮已经把毛坯、刀具、夹具都准备好了。

“陈工，三种配合间隙，按你电话里说的都列出来了。”

陈平安接过卡片看了看。

“不错。”

王大壮被夸了一句，心里踏实不少。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干活累，而是陈平安皱眉。

只要陈工说不错，那就说明方向没跑偏。

陈平安走到机床前，检查刀架和主轴。

表面上，他还是用千分表一点点看。

实际上，念力已经扫过每一个接触面。

这台机床状态还可以，但做针阀这种小件，局部稳定性还得再收一下。

他没有调到极限。

现在不能让每一次试制都显得离谱。

能用现有技术解释，才是最稳的路。

王春生站在旁边问：“平安，这件东西看着不大，真能影响拖拉机？”

“能。”

陈平安拿起一根毛坯。

“柴油机靠压燃，喷油雾化不好，燃烧就不稳。”

“燃烧不稳，负载一重就掉速，油耗也高。”

王春生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拖拉机劲儿不够，不一定是发动机大件问题。”

“对。”

陈平安说：“小件不小。”

“喷油嘴、轴承、密封圈、齿轮，这些东西坏一个，整台机器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