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向阳刚起来的喜气收了些。

他明白。

帽子越大，担子越重。

“那咱厂能扛吗？”

陈平安反问：“你觉得呢？”

郑向阳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了看车间里的工人和机床。

以前红星轧钢厂只是轧钢厂。

现在他们有建设一号，有精密车间，有王大壮这种年轻工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经历过苏方专家团的试探，也改过保密制度。

这支队伍，确实不一样了。

郑向阳咬了咬牙。

“能扛。”

“但我得先把丑话说前头。”

“我们现在人手不够，检验设备不够，材料供应也不稳。”

陈平安点头。

“这些都写进申请。”

“不要只报决心。”

“缺什么写什么，怎么补也写清楚。”

“上级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厂，不是只会喊口号的厂。”

郑向阳听得心里痛快。

“这话我爱听。”

李怀德这时候也进了车间，手里拿着一摞纸。

“厂长，保密流程我先拟了一版。”

“如果精密车间升级，外厂来料、来人、来图纸，都得分级登记。”

“不能谁拿个介绍信就往车间里钻。”

郑向阳看了他一眼。

“你这回动作倒快。”

李怀德干笑一声。

“上次废纸的事，我算长记性了。”

陈平安接过流程看了看。

李怀德这个人有小心思，但办后勤和制度确实有一手。

只要把方向压住，他能把很多杂事办得很顺。

“外厂技术员可以进，但只能进指定工位。”

“关键检测记录集中归档。”

“废件不得带出，哪怕是对方厂子的料，也要登记处理。”

李怀德马上记。

“明白。”

郑向阳又问：“陈工，王大壮这批人是不是要单独编组？”

“要。”

陈平安说：“成立精密试制班。”

“王大壮负责操作，王春生负责工艺统筹，再配两名检验员。”

王大壮一听，愣住了。

“陈工，我负责？”

“你不负责谁负责？”

王大壮急了。

“我能干活，可带班……”

王春生在旁边笑骂：“怂什么？让你带班，不是让你当厂长。”

“再说，之前你这生产车间主任不也干得挺好？”

王大壮挠了挠头。

“我怕误事。”

陈平安看着他。

“怕误事，就按流程来。”

“你已经不是只会听命令的学徒了。”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加工，也知道哪里容易出错。”

“带班不是摆架子，是把你懂的东西教给别人。”

王大壮心里一下热了。

他以前哪敢想这种事。

从普通工人，到能在苏方专家面前操作建设一号，再到现在要带精密试制班。

这一路走过来，他知道是谁给他的机会。

他站直了些。

“陈工，我干。”

“干不好，你骂我。”

陈平安说：“不是骂，是改。”

“工业没有谁一开始就全会。”

“关键是出错以后，能不能把错变成记录，把记录变成工艺。”

车间里的人都听进去了。

这一夜，三批针阀全部做完。

记录本写了厚厚一叠。

天快亮时，王大壮揉着发酸的眼睛，把最后一批样件装进木盒。

盒子上贴着标签。

“东方红柴油机喷油嘴针阀试制件——第一批。”

陈平安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些踏实。

这不是多惊人的东西。

可国家工业就是这样一点点站起来的。

一个喷油嘴，一个齿轮，一炉钢，一个夹具。

每一件都补上，机器才能真正跑起来。

……

天亮后，一机部电话打来。

材料专报已经送出。

同时，座谈通知也有了新补充。

要求陈平安携带汽车、拖拉机、机床、材料四方面初步意见，到指定地点报到。

郑向阳听完，脸色一下严肃。

“陈工，这会规格不低啊。”

陈平安把木盒交给送件员。

“恩。”

王大壮忍不住问：“陈工，你是不是又要去办大事？”

陈平安笑了笑。

“先把你手里的小件做好。”

“小件做好了，大事才有底。”

说完，他拿起公文包，准备回农科院整理资料。

刚走到车间门口，保密干事快步过来，递给他一只封好的信封。

“陈同志，上面转来的。要求你本人亲启。”

陈平安拆开，看见里面只有一张简短通知。

集合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