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十月十六日。

天还没彻底亮透。

胡同两侧路灯仍旧亮着。

昏黄光晕裹着一层薄晨雾。

雾气贴在青灰砖墙面

远远看去，像结了一层白霜。

街巷深处零星飘起煤炉燃烧的淡烟气。

早起人家熬粥的温软气味慢慢散开。

……

邮电口的会议屋子，门窗敞开半扇。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高副处长早早坐在长条木桌主位。

一身藏青邮电干部制服穿得规整。

两只袖口常年伏案摩擦，布料磨得泛浅发白。

内搭白衬衣领子今早特意更换。

挺括干净，没有半点污渍。

桌面前平铺三份纸质台帐。

第一本长途通话登记册。

反复翻阅几十回，四边纸卷出厚厚毛边。

第二张忙闲统计曲线图。

红蓝两支铅笔反复描摹起伏点位。

密密麻麻小黑点连成一道道高低折线。

第三份机关通话清单，老式复写纸印制。

油墨存放久了，字迹淡得发虚。

……

走廊传来拖沓脚步声。

刘振华揉着双眼打哈欠进门。

一手拎搪瓷茶水缸。

缸沿外层白漆大块剥落。

露出底下暗灰色铁皮底色。

走路时缸身轻轻晃荡，内里温水微微晃出声响。

“你们邮电口开工，比工厂上工还要早。”

他把搪瓷缸往桌面一搁。

缸底撞上木板，闷响一声。

高副处长抬手将几份台帐往桌中间拢了拢。

腾出半幅空位留给后到的陈平安。

“线路不分早晚，铃一响就得有人值守。”

陈平安踩着微凉晨光走入屋内。

身上还沾着户外晨间的冷意。

拉过木椅稳稳落座。

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张忙闲曲线图上。

纸面布满细密标注小点。

哪天接入长途多、哪天寥寥无几。

一目了然。

几处业务高峰点位凸起一截。

像低矮小土丘突兀立在平缓线段之间。

和其馀平淡时段对比格外刺眼。

高副处长指尖点在凸起峰位。

指尖常年握笔，内侧积着淡墨印子。

“这几处高峰全对上重点项目。

冶金试炉调度、十二城计量布点、外贸仪器参观、真空设备小组开会。”

刘振华皱起两道粗眉，俯身凑近图纸细看。

“痕迹这么明显？单凭通话多少就能判断动向？”

“咱们听不清通话内容没关系。”

高副处长语气沉缓。

“懂外围推演的人，单看时段流量就能反推哪边在推进内核工作。”

陈平安指尖轻轻摩挲图纸边缘褶皱。

缓缓点头。

眼底藏着几分冷静考量。

“泄密从来不止对话文本。

业务运转的节奏，一样会暴露家底。”

高副处长把半截木杆铅笔推到陈平安手边。

笔杆常年握持，一圈圈深浅指甲划痕清淅可见。

“你思路通透，说说该怎么抹平峰值。”

陈平安抬手接过铅笔。

指尖捏稳，在图纸空白局域横划三道分隔横线。

“第一条，增设常态化例行连络工单。

低等级后勤、农技、行政部门固定时段互通表格。

制造均匀日常通话峰值。

第二条，内核工作指令禁止长途一次性闭环沟通。

拆分多段中转传递，在线只留浅层问询。

第三条长途台帐分级归档。

公开后勤业务任何人可查阅，涉密事项仅留存数字编号，不标注事由。”

画完三道分界，他轻放手。

木质笔杆在桌面小幅滚动两下，停下。

刘振华侧头思索片刻，出声发问。

“对外登记窗口照旧开放不关闭？”

“绝对不能封停窗口。”

陈平安语调平稳，没有起伏。

“一旦骤然缩减通话登记记录，敌方立刻判定我们刻意遮掩重点工程。”

高副处长拿起牛皮封面工作本。

钢笔蘸取墨水，逐条记录刚刚定下三条新规。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轻响。

“和之前车辆脱敏思路同源。

门户照常敞开，外人看得见表象，摸不透内里内核。”

……

上午八点整，邮电总机房正式激活降噪试行方案。

机房安置在灰砖二层小楼。

朝北一排长条木窗。

天光柔和不刺眼，不会反光晃人视线。

屋内整齐排列多组老式插塞话务操作台。

经年累月骼膊倚靠，木台面磨出温润包浆。

几名女话务员统一束起长发，全部拢在耳后。

头戴黑色皮质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