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十月二十日。

西北来的长电报一早送到。

电报房的人把纸条交到综合资料室。

手从门缝里伸进来。

陈平安接过的时候纸条还是凉的。

纸很长。

折了三折。

边角有风沙磨痕。

象是被人捏着在风里读过。

陈平安打开时。

先看落款。

汽车营。

陈建军。

字不多。

比上次少了差不多一半篇幅。

但条理清楚。

他一字一字看过去。

车辆轮胎轮换。

底盘泥色清理。

油耗记录分层。

外人问询登记。

医务所异常闲谈。

邮局排队观察。

全部按规执行。

刘振华凑过来看。

脑袋侧过去。

目光从纸上方落下去。

“你大哥这字，比以前规矩多了。“

陈平安说：

“部队练出来的。“

刘振华指着一行。

“外人问营区油耗，回答是冬季检修？这说法可以。“

陈平安点头。

“真理由，少说一层。“

他把电报折好。

放进抽屉里。

锁扣咔嗒合上。

上午。

西北汽车营的电话接通。

线路很差。

沙沙响。

中间还夹着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啸叫。

陈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带着点西北的干涩。

“平安，听得见吗？“

“听得见。“

“你那边忙不忙？“

“说正事。“

陈建军笑了一声。

笑声被线路压缩成一段气音。

“行。最近有两拨人，问车胎和油耗，一拨像商贩，一拨像修理工，没靠营区太近，我们没动。“

陈平安问：

“记录谁做？“

“我带两个司机做，每次只记看见的，不猜身份。“

“好。“

陈建军说：

“有个年轻兵想追上去，被我按住了。他说抓住就立功。“

陈平安说：

“你怎么说？“

陈建军语气硬了些。

“我说，你抓一个问油耗的，后头真线就断。先把车开好，别总想着抓人。“

陈平安笑了。

“说得对。“

陈建军停了一下。

线路里只剩下沙沙声。

“平安，我这边能做的有限，不象你们在四九城。“

“别这么想。“

陈平安说。

他把听筒换了个手。

“你那里是节点，稳住就有用。“

陈建军没立刻说话。

过了两三秒。

“明白。还有，晓白那边也记了东西，她怕自己多事。“

“让她按规记，不要侦查，不要跟踪，不要套话。看见什么写什么。“

陈建军说：

“我就是这么告诉她的，她现在比我还谨慎。“

电话挂断。

听筒搁回叉簧上的那声咔嗒在屋里响了一下。

陈平安把听筒放回去。

心里稳了不少。

家里人卷进来，他不愿意。

但时代就是这样。

每个人都在网里。

关键不是让他们逞能。

而是让他们知道边界。

他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西北方向过来的风把云压得很低。

下午。

周晓白的记录副本送到。

本子不大。

灰蓝色封面。

里面的字迹清秀。

笔画匀称。

内容很普通。

病房有人问军车维修。

邮局有人反复看包裹地址。

食堂有人闲聊油料供应。

她每条都写了时间、地点、听见的原话。

没有评价。

没有猜测。

只记原词。

刘振华看完。

把本子合上。

“你嫂子这记录，比不少保密员强。“

陈平安说：

“因为她不想立功，只想别出事。“

刘振华想了想。

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这还真是优点。“

陈平安点头。

“基层观察点，最怕热血上头，安稳比勇猛重要。“

傍晚。

西北汽车营的经验被整理进机关培训简报。

但不写陈建军名字。

只写某部汽车营。

轮胎轮换。

底盘清理。

油耗分层。

外人问询登记。

简报用的是白纸。

油印。

字迹还带着未干透的墨香。

孟庆山看完。

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