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十一日。

第一精密恒温室里很安静。

门口挂着帘子。

厚绒布的。

边角垂到地面。

帘子外面贴着一张白纸。

上面写着“进出登记”。

字是用毛笔写的。

墨迹已经干了。

进出都要登记。

登记台摆在门边。

一本翻开的本子。

一支系着绳子的笔。

本子上列着时间、姓名、事由、进温时间。

每一行都填得齐整。

老钱站在量块柜前。

手里拿着复核表。

表是蓝格纸。

用圆珠笔填的。

每一行映射一个城市。

旁边留着批注栏。

“全国十二个点回传完了。”

“无偏差。”

“无断档。”

“就是沪上二点温控慢了半天。”

“已经补记录。”

他说话的时候。

手指在表格上走了一遍。

从津门到西南。

每一个点都指到了。

陈平安点头。

“先看母线。”

老钱把最上层量块盒拿出来。

动作慢得很。

像捧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盒盖打开的时候。

里面每一块都躺在固定位置。

凹槽是事先刻好的。

每一块量块嵌在映射的槽里。

陈平安站在旁边。

表面只是看。

念力却已经铺进去。

顺着金属表面渗入内部。

微观应力有一点点积累。

经过了多次温度变化和微小的震动。

尺寸没偏。

结构也稳。

这种程度。

普通复核看不出。

可时间长了会影响传递稳定。

他没有改尺寸。

只是用念力轻轻稳住内部应力。

像把一根已经绷住的线放平。

不多动。

不越界。

这一步做得极细。

外人看不出。

也不该看出。

老钱站在旁边。

没有出声。

他知道陈平安在看。

但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只是等着。

手里还捏着那本复核表。

过了一会儿。

陈平安把盒盖轻轻合上。

“能用。”

“很稳。”

老钱这才松一口气。

他肩膀的线条明显往下落了一截。

“那就好。”

“下面那帮小子没把链条跑歪。”

陈平安说。

“他们跑得不错。”

“你也别总骂。”

老钱哼了一声。

他把复核表折好塞进胸兜。

“不骂记不住。”

“但该认也得认。”

陈平安看着他。

“行。”

“今天我认。”

老钱弯腰。

把量块盒放回柜子里。

柜门关上时锁扣响了一声。

上午。

全国计量传递链复核会开始。

会议室不大。

桌子拼成一条长案。

十二个城市回传数据摆成一排。

纸页摊开。

边角用镇尺压着。

每个点都有温湿记录。

记录表上印着温度曲线。

用蓝钢笔描的。

校准记录。

每一次校准的时间和结果都写在上面。

人员签字。

签名栏里的字迹各不一样。

有的工整。

有的潦草。

但每一栏都填了。

异常说明。

有几个点写过几行。

有的点是设备检修。

有的是天气骤变。

解释写得实在。

没有敷衍。

刘振华看着这些表。

他沿着长桌走了一遍。

从津门的数据看到西南的数据。

忍不住说。

“这才几天。”

“看着倒真象一张网了。”

陈平安说。

“网要常补。”

“不能只看第一次。”

老钱接话。

“每月复核。”

“每季抽查。”

“谁敢补写。”

“我去骂。”

他说这话的时候。

手里的笔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高副处长笑着记。

他翻开本子。

笔尖落纸。

“钱师傅骂人不写进位度。”

“但精神记进去。”

老钱瞪他。

“少贫。”

屋里笑了一阵。

笑声在暖气片的嘶嘶声里散开。

气氛松。

但事没松。

每个点的数据都被重新核一遍。

高副处长坐在桌头。

一份一份翻。

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