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十三日。

第一精密车间里。

今天没人高声说话。

管灯在屋顶排成一列。

暖黄色的光均匀地铺开。

照在那三台机床的床身上。

铸铁表面泛着冷调的光。

导轨边缘的棱线笔直而锋利。

象是被光线专门描过一遍。

三台建设一号机床。

停在出厂线前。

出厂线是一道用白漆画在水泥地上的横线。

宽约两指。

从车间这头延伸到那头。

床身擦得干净。

表面没有指纹。

没有油渍。

没有水痕。

铁灰色的漆面上映着灯管的倒影。

但没弄得花哨。

铭牌已经钉好。

黄铜色的金属牌。

上面刻着几行字。

国产自主。

集体攻关。

第一精密车间。

没有陈平安的名字。

也没有赵师傅一个人的名字。

字迹是模具压出来的。

凹槽里填着黑漆。

在灯光下清淅可读。

赵师傅站在第一台旁边。

看了半天。

他站在那里。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肩膀微微往前倾。

目光从车头看到车尾。

又从车尾折回到车头。

“真要出去了。”

孟庆山说。

他站在赵师傅身侧。

手里拎着一把没合上的卡尺。

“舍不得？”

赵师傅哼了一声。

他收回目光。

在裤兜里的手指动了动。

“舍不得个屁。”

“就是怕它出去丢人。”

他说话的时候。

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陈平安走近。

先看验收表。

纸上列着十几项指标。

每一项后面都盖了合格的章。

再看精度记录。

数据是从恒温室传递件链一路校下来的。

每一栏都有签字。

念力扫过机床内部。

主轴稳。

轴承的转动间隙在标准区间内。

丝杠稳。

螺纹表面的磨损痕迹轻微而均匀。

导轨稳。

运动副的接触点没有异常磨损。

油路稳。

润滑油在渠道里流动的轨迹正常。

首批三台。

全达标。

不是靠他临场补。

是车间自己装出来的。

这点最重要。

他看着那些签过字的名字。

赵师傅的。

孟庆山的。

钱师傅的。

还有那几个年轻人的。

每一个都写在属于自己的那一栏里。

字迹不同。

有工整的。

有潦草的。

有刻意用力写下去的。

“可以出车间。”

他说。

赵师傅听见这句。

才真正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胸腔里沉下去。

象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

“那就走。”

机械口验收干部开始复核。

他穿一件灰制服。

手里夹着一本硬皮记录册。

他站在第一台机床旁边。

翻开册子。

一项一项读。

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清楚。

“精度达标。”

“稳定性合格。”

“连续运行记录合格。”

“国产材料比例合格。”

“自检链完整。”

每读一项。

旁边工人就记一项。

一个年轻工人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他手里攥着一支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听到自检链完整的时候。

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他就是那天去毛刺没做干净的人。

后来返工。

又复核。

他的名字也在验收表的签章栏里。

赵师傅看见了。

说了一句。

“别躲。”

“你那笔错也在文档里。”

“这台机能出。”

“也有你改过来的份。”

年轻工人低声说。

“我怕丢人。”

“怕就对了。”

“以后手就稳。”

他说得很平淡。

象是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

陈平安心里一动。

这就是体系的味道。

错误不被抹掉。

也不把人压死。

记住。

改掉。

继续往前。

年轻工人站在那里。

没有走开。

他把笔握紧了。

然后抬起头。

重新看向那台机床。

目光比刚才直了一些。

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