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中，老梅树那光秃秃的枝丫于北风中轻轻摇晃。

石桌上摊开着那封信，粗麻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卢慧星坐在石凳上，银白眉毛耷拉着，一双清亮眸子盯着信纸上的潦草字迹，看了足有半盏茶工夫，全程一言不发

黄飞虎站在一旁，旱烟杆夹在指尖，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却一口都没抽。

他看完信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绷得紧紧的。

麦元宵站在两人面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阐述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麦元宵说完，垂在身旁的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翠儿和沐儿才那么点大，我姐、姐夫现在肯定急疯了。这事是我害了他们。”

卢慧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黑鳞会，这帮人我听说过。在岭南水道无恶不作，坏事做绝。”

他看向麦元宵：“看来，他们在找上你之前，已经将你和你家人的底细都摸清了。你这回是遭了无妄之灾。”

麦元宵沉默着点了点头。

黄飞虎终于将旱烟杆送到嘴边，狠狠抽了一口，吐出一团轻雾：“你现在什么意思？”

麦元宵看向师父，嗓音有些沉重：“翠儿沐儿在他们手上，我肯定不能不管。

但用伏波鲨去换，这条路全是坑。

黑鳞会的人言而无信，今天拿了伏波鲨，明天敢翻脸不认人，到时两个孩子回不来，伏波鲨也跑了，我两头落不着好。”

黄飞虎嗯了一声，对自家徒弟的冷静分析表示满意，看来并没有被当前局势冲昏头脑。

卢慧星从石凳上站起身来，背着手在老梅树下来回踱步，走走停停。

“目前有两条路可以走。”卢慧星快速思索完毕，停下脚步，看向麦元宵，认真说道，“其一，拖字诀。

拖到十五，广州府来人将伏波鲨提走，黑鳞会的人急了，会露出马脚，我们趁机找到两个孩子藏在哪里。

但此举希望缈茫，过于被动，黑鳞会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们未必会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其二，他们要伏波鲨，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伏波鲨。”

麦元宵微微一愣：“院长，您的意思是……”

第一条路很容易理解，但第二条路使得麦元宵有些懵懂。

给他们一个伏波鲨？

卢慧星看向黄飞虎：“飞虎，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多年前，咱们昭德武院跟广州府衙合作办过一桩案子？”

黄飞虎将旱烟杆从嘴边拿开，眯着眼睛快速回顾：“你是说那个采花贼？”

“没错。那回也是拿人换人的路数。人家要的是活人，我们给的是活人，可这‘活人’跟‘活人’之间，差别大得很。”

黄飞虎微微颔首：“你又想玩偷梁换柱？万一被识破……”

卢慧星已经重新坐回石凳上：“元宵，你听好。

黑鳞会的人在暗，你在明，我们不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但想来，他们现在一定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你要是慌了，乱了，被他们看出来你已经走投无路，那主动权就全在他们手中了。”

麦元宵默默听着，心里头那些翻涌的焦躁被老院长不紧不慢且显得胸有成竹的语调压下去一些。

卢慧星继续说道：“你现在要做的就两件事。

其一，稳住。你越稳，对方就越捉摸不透。

其二，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想着自己去查人质的下落。

黑鳞会在番禺肯定有眼线，你前脚出门找人，他们后脚就会知道，到时狗急跳墙，两个孩子说不定反而危险。”

“院长，那我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你平日在武院里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该练功练功，该休息休息，养精蓄锐。你姐夫那边，找个弟子跑一趟带个话，就说已经在想办法了，让他们别慌。”

“那伏波鲨呢？”

“伏波鲨……我本来想着照猫画虎，再来一次偷梁换柱的。但你师父刚才提醒得对，黑鳞会的人不好糊弄，万一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卢慧星眯起双眼，捋了捋下巴胡须，“既然他们要人，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这样吧，一会我偷偷去一趟县衙，找县尊和赵千总谈谈。”

麦元宵怔了一下：“院长，您去县衙？”

“对。”卢慧星已经从石凳上起身，“放心吧。好歹比你虚长了半百年华，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就在武院安心等消息吧。”

“可是院长，我还是不太明白……”

卢慧星来到麦元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眯的目光中透出几分锐色：“元宵，你记住了，黑鳞会能想到拿你家里人做文章，说明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一个走投无路的匪帮，最好的应对办法不是顺着他们的路走，而是给他们一条他们以为走得通，实则是死路的路。”

他说完朝通往中院的月洞门走去，还不忘提醒赵飞虎一句：“飞虎，你在武院看着，别让元宵乱来。”

黄飞虎吐出一口烟雾：“知道了。你忙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