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元宵侧身挪了一下身子，伸出左脚，够到竹框，脚尖向上挑起筐口上盖着的粗麻布的一角。

没有暗器，没有毒雾。

布下面露出一小团蜷缩的身影。

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羊角辫，头发散开半边，辫梢上沾着一些稻草屑。

她穿着一件粉色小棉袄，袄面上蹭了好几块黑灰，两只小手攥着棉袄前襟，指节攥得发白。

她满脸都是干透的泪痕，眼睫毛黏成一绺一绺的，看见筐口被掀开，整个人顿时猛地哆嗦了一下，随后抬起一双哭得发红发肿的眼睛往上看。

“翠儿。”麦元宵压不住激动情绪，喊了一声。

小姑娘先是一愣，看到麦元宵的脸后，声音顿时哽咽起来：“舅舅！”

麦元宵赶紧用脚尖将两个筐子上的麻布完全掀开，看到另一个筐子里是三岁的王沐。

小家伙歪着脑袋靠在筐壁上，脸上还挂着鼻涕泡泡，但睡得正迷糊呢。

麦元宵深吸一口气。

没事就好。

他将朴刀从伏波鲨脖子上移开，刀刃翻转朝下，刀身向前猛地一送。

狠狠拍在伏波鲨后脑勺上，力道精准，只用了一分劲力，伏波鲨当即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倒，额头嗑在桌面上，当场晕死过去。

麦元宵没再理会伏波鲨。

他两只手同时伸进竹框中，将王翠和王沐一边一个抱了出来。

还没站直身体，脚下踏水步催到极致。

脚尖于青石地面上一蹬，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贴着竹棚门框飘了出去。

脚尖在码头边缘的石阶上再次一点，借力往远离江岸的方向弹去，那速度快到如同一道剪影，于夜色中一闪就掠出去数丈。

他将两个孩子紧紧抱在怀中，脱离竹棚后，脚下依旧不停。

夜风刮在脸上，怀里两个小家伙被他用骼膊护得严严实实。

一口气冲出码头地界，冲上通往城里的那条黄土路。

这时，他身后码头方向传来动静。

先是竹棚那边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翻，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喊叫着下令、沉闷的撞击、更多人的脚步和移动……

“姓麦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会后悔的！”又是蓑衣汉子的威胁，这次的声音夹杂着明显的怒火，响彻整片天际。

麦元宵顾不上这些，他头也不回，只想着赶紧先远离那个是非之地，免得黑鳞会的人杀出来，狗急跳墙，波及到两个孩子。

直到跑出去快一里地了，前方一处岔路口，路边一棵大樟树下，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手中一杆旱烟杆，烟锅里一点红芒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黄飞虎看见麦元宵抱着孩子跑过来，主动伸手来接睡得正香的王沐。

“码头……”麦元宵狠狠喘了口大气，“打起来了？”

“应该是。”黄飞虎将王沐抱到怀中，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巾，擦掉孩子脸上的鼻涕泡泡，“我清理掉周围的小虾米后，看到县衙的人已经包围了竹棚。

赵满勋和谷执信带着人团团围住，优势在我们这边，就没去凑热闹了。”

麦元宵嗯了一声：“如此甚好！”

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王翠。

外甥女缩在他怀里，半个脑袋埋在他胸口，眼泪虽然止住了，可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放，显然吓坏了。

“走，先回家。爹爹娘娘在家里等着，让外婆给你煮面吃。”

……

码头上，竹棚酒肆里外已经乱成一锅粥。

赵满勋带着番禺县衙三班衙役中的精干人手，看到麦元宵抱着人质脱身后，立刻带人将竹棚围了个水泄不通。

十几盏灯笼分成四个方向点亮，竹棚内外照得明晃晃的。

团练民兵们在外围堵住所有出口，水火棍并排架着，将码头通往城里的几条信道卡得严严实实。

竹棚里头，伏波鲨还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后脑勺上一块红肿正在慢慢鼓起来。

蓑衣汉子站在竹棚另一头，背靠着一面竹席墙。

他的斗笠已经摘了，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阔腮方额，颧骨上有一道旧疤，眼睛在灯火照射下显出真实的颜色，棕褐色的，瞳孔深处透着一种游移不定的光芒。

竹棚外头，赵满勋站在最前面，手上是一柄雁翎刀，刀刃出鞘，寒光凛凛。

他身后侧方是特意请来支持的城东盟管谷执信。

谷执信五十来岁，番禺城的老武举人了。

头发半白，身穿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腰间挎着一把窄刃长剑，身形精瘦，两腮无肉，一双三角眼中精光内敛，正不紧不慢打量着棚中的蓑衣汉子。

两人带着十来个衙役将竹棚围住，另有一队人马在码头外围设卡，不叫任何人靠近。

蓑衣汉子扫了一眼棚外那些泛着寒光的刀尖和火光照亮的一张张紧绷面孔，又低眸看了一眼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伏波鲨。

他的表情来回变幻，意外、了然、愤怒、自嘲。

“苦肉计、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