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真言 暗夜里的光芒
周小虎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在地上划拉。他如今已经比苏铭高了小半个头,宽肩窄腰,常年练箭让他的肩背肌肉线条分明。但蹲下来的时候还是从前的样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中间,目光落在自己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线条上。
苏铭在他旁边站了片刻,然后也蹲了下来。
院子里的日光偏西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着,时不时落下一两片早黄的旧叶,打着旋儿掉在青砖地面上。周小虎手里的草茎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条横线,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困住的箭头。
你今天练箭的时候手抖了。苏铭说。
周小虎手中的草茎停了一下。嗯。最后一箭偏了三寸。
为什么?
周小虎沉默了一会儿,把草茎扔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昨晚上值夜,看见一个影子从城西茶楼那边翻墙出来,落到巷子里,贴着墙根走。我跟了一段,他绕了两条街忽然没了。他偏过头看向苏铭,日光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脚步轻,是整个人的气息都藏住了。我在他后面跟了三条街,愣是没听到呼吸声。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子时前后。他走的方向是青城派那个探子住过的客栈。
苏铭没有立刻接话。他也在墙角蹲着,和周小虎并肩,目光落在地面那些被草茎划出来的线条上。过了半晌他开口:你觉得那个影子是谁派来的?
除了青城派还能是谁。周小虎把下巴搁在胳膊上,余沧海自己肯定不会来,他身边那四个弟子也做不出这种事。可能是蜀中那边别的帮派顺手摸过来的。
苏铭点了点头。你的判断是对的。最近城外来的生面孔比上个月多了三成。有人坐不住了。
周小虎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自己画出来的线条上,没有聚焦,像是在想别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平之哥,你上次给黑箭卫配的那批药丸,还有多的吗?
能不能多给我几颗?
苏铭偏头看了他一眼。周小虎没有转头,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阳光照在他的耳廓上,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橙色光晕。
你练箭的时候手抖,不是因为值夜。苏铭说。
周小虎的嘴角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是。我昨晚上试了一下那个抄本。
苏铭没有问是哪个抄本。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第几页?
第三页。行气的那一段。周小虎说,我试了一刻钟,刚开始觉得丹田热起来了,比练归元诀的时候快很多。但到后半段气走到膻中的时候忽然岔了,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我赶紧收了功,到今天早上还有点闷。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描述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但苏铭注意到他垂在膝盖旁边的手指始终微微蜷着,指关节泛白,捏着一团被他揉碎了的草叶。
苏铭蹲在他旁边,日光已经从两人中间移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说:你练别的功法吧,辟邪剑谱不适合你的!
周小虎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来看着苏铭,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我这里还有其他的内功心法,苏铭说,不比辟邪剑谱上的内功差。你如果愿意学,我可以教你。
周小虎没有说话。他看着苏铭,日光在他脸上投下老槐树枝叶的碎影,那些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让人有一瞬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我昨天试的那个——它不对,对吗?
不对。苏铭说。他蹲在墙根下,手里也捏了一根草茎,但没有画什么,只是任由它垂在指间。你试的那本抄本缺了最关键的东西,所以练了会岔气。但那东西即使在完整的剑谱上,也未必是好事。
什么东西?
苏铭看着他。日头又移了一寸,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悄然改变着形状。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与方才的话看似无关的话:你知道我们林家为什么有辟邪剑法,但从来不练内功心法吗?
不知道。
因为完整的内功心法,开头第一句是欲练此功,辟邪自宫苏铭说,自宫。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风从老槐树顶穿过来,把几片已经黄透的叶子吹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打着旋。周小虎坐在那儿,身形比方才僵了片刻。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下颔的肌肉微微绷紧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苏铭从那个反应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形状的情绪。像是一个人站在一道他以为很窄的门前推了很久,忽然发现那门根本打不开。
所以外面那些人——
他们拿到的抄本没有这一句。苏铭说,所以他们练了会岔气,会经脉寸断,会七窍渗血。他们以为是抄本缺了内容,拼了命去找完整的版本。但完整版本拿到手之后,他们会看到那句话,然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