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山 别夏迎秋
是夜。
顾惟清自入定中悠悠醒转,眸中似有熠熠光华泛动,显然在短短半日内,功行又有精进。
但他双眉微蹙,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他于此方天地已度过一十八载春秋,除却在停云山修行的几年,大多时日皆懵懵懂懂,纵是在明壁城中的幼年琐事,也只有些许淡薄记忆。
虽怀两世为人的奇异经历,可即将独自一人远行陌生异域,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惶惑。
一时之间,顾惟清思绪如潮,难以平复。
他静坐良久,仍未能平定心气,索性拂袖而起,取下墙壁上的长剑。
只听“锵??”一声清越龙吟,长剑应声出鞘,刹那间寒光暴涨,满室皆明,屋内摆设纤毫毕露。
待得光华渐敛,方显出剑身古朴形制。
剑身铭刻有“切玉”二字,是他上山之前,母亲亲手所赠之物。
顾惟清凝神垂目,伸出二指,缓缓拂过冰凉的剑脊。
心念微微一动,一缕绵泊真气徐徐贯入剑身,切玉剑嗡然低鸣,剑刃之上,再度迸发出烁烁清光!
夜色静谧,姣洁明月自松隙间,倾洒莹莹辉光,铺就满地霜白。
他提剑步入中庭,夜风微凉,拂动衣袂。
顾惟清生而不慧,却也因此心地纯粹,凭着一股执拗轫性,将周师练练剑时的一招一式、一呼一吸,皆镌刻于心。
剑道法门,浩如烟海,若寻得真正契合己身之剑,何其艰难!
周师所修剑法,走的是堂皇正大、刚猛宏烈的路子,乃是他少有的攻伐手段。
剑招朴实简练,可一旦施展开来,便如天河倒卷,洪流奔涌,一往无前,最终以浩荡之势碾压敌手!
一阵凉风掠过庭园,婆娑竹影在月色下摇曳生姿。
顾惟清目光陡然一凝,手腕轻振,剑势骤起!
但见三丈开外,一道凛冽剑气疾闪而过,半截翠竹无声无息自枝头滑落。
他口中一声清叱,腾身跃起,切玉剑如长空疾电,横扫而出,剑风平地卷起,将残花败叶尽皆扬至半空,一时剑气漫天纵横,花叶乱舞纷飞!
剑随心走,意与神通。
顾惟清只觉身心渐入佳境,剑锋所向,世间烦忧迷障皆可一斩而断!
往日强记于心的诸多精妙招式,此刻如流水行云,信手拈来,再无半分滞涩生疏。
待最后一式舞罢,漫天残花碎叶方才纷纷扬扬,飘然坠地,重新归于寂静。
顾惟清收势而立,垂剑拄地,闭目凝神。
此刻万籁俱寂,唯馀山风低语,拂过停云山万千草木。
忽地,一阵悠扬笛声自正堂方向随风飘来。
曲音温雅柔和,如汩汩清泉,自他心田间泊泊流淌,仿若山涧溪流百转千回,涤荡忧思,令人怡然忘忧。
待顾惟清回过神来,明月已悄然攀上树梢,遍洒光辉。
清风盈袖,心中忧虑,爽然释怀。
次日。
顾惟清举步迈入正堂,见周师仍如往常一般,安然静坐于书案前,翻阅手中经卷。
然而面上却透出从未有过的疲惫之色,两鬓也染上几缕霜华。
顾惟清惊诧不已,正欲上前施礼探问。
周师却已抬眼望来,朝他温然招手:“惟清来得正好,为师有几件物事要交予你,且先坐下。”
顾惟清只得按下心中疑惑,依言落座。
周远山缓声言道:“昨日你功行初成,便急于施展‘袖里乾坤’,险伤肺腑。修行之道,贵在持恒,急功近利反易自误,切记。”
顾惟清应道:“弟子谨记恩师教悔。”
“此亦人之常情,”周远山颔首微笑,“十年磨剑,一朝得悟,少年意气在所难免,为师当年亦未能免俗。然则道途漫漫,当克己守心,戒骄戒躁。须知修道先修心,神思不定,心魔易生,不可不慎。”
“为师传你的《云月还真妙解》,虽不以杀伐斗战见长,但于淬炼心性却大有裨益。待你修至‘心月同光,澄澈不染’之境,自能体悟其中真妙,受用无穷。”
言罢,周远山自袖中取出一枚莹莹有泽的三寸玉简。
只见他袍袖轻拂,灵光闪过,玉简上的禁制已被抹去。
“此‘玄真玉简’乃为师早年于一处断界所得,具包容万物之能,更有诸般玄妙,为师也未能尽数参透,平日里权作储物收纳之用。你远行在外,此物不可或缺。”
说着,将玉简递来。
顾惟清起身上前,双手接过,神念微动,探入其间。
只见一片混茫空蒙,难测其广,诸多物事在内浮浮沉沉。
最耀目者,当属三张金光灿灿的符录。
“山外世道多艰,”周远山轻声叹道,“那三张法符内,各封有一道神通,若遇性命攸关之事,或能护你周全。可惜山中宝材难寻,为师费尽心思,也仅炼成三张。”
顾惟清望着周师鬓角霜色,深深一拜,沉声道:“弟子累恩师劳心费神,实乃罪过。”
周远山自座上起身,将他扶住,摇头笑道:“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