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碌碌蝼蚁,跪行人间 别夏迎秋
灵夏军府节堂,巍然矗于峰巅,乃方圆千里至高处。
立于此地,翘首远眺,灵夏城郭尽收眼底,更觉天辽地阔,直欲临风飘举。
陈流却无心赏此绝景。
他汗透重衫,手足并用,方攀上最后一级石阶,翻身瘫倒于地,面朝大日,胸膛起伏,喘息粗重,耷拉着眼皮,只觉天地倒悬。
而两百名克武亲军,行完万级台阶,则个个面色如常,气息平稳。
他们高举玄洪镇岳旗,肃然排成两列,甲胄森然,鸦雀无声。
队列最前,蔡延美身着紫金甲胄,映着日光,灿然生辉。
胡壬与廖忠,一左一右,拱卫其人身侧。
一名身着湛蓝官袍的司宾在前引路,蔡延美遂率胡、廖二人,踏过白玉石台基,来至宏阔的灵夏节堂前。
节堂屋顶,金黄色琉璃瓦覆压如云,四角正脊之上,雕饰九只螭吻脊兽,重如山岳。
屋檐之下,三十六根合抱粗的紫楠立柱巍然,柱身皆沥粉贴金,望之金碧辉煌,威严庄重。
蔡延美昂首挺胸,面上毫无半分畏怯,反而浮起一丝冷笑。
行走于漫长石阶之际,他已打好腹稿,等会见到那沉肃之,定要痛斥灵夏此番无礼之举,驳得对方哑口无言,以此挽回自家颜面。
他将紫金披风向后一甩,傲然举步,踏入灵夏节堂。
节堂深阔,容纳数百人也绰绰有馀。
正前方座台高筑,台上设有紫檀奏案,案后置一高背大椅,此刻却空空如也。
蔡延美见状,重重哼了一声,心头怒火更炽。
他侧首回望,那引路司宾并未随入,身后唯馀胡壬、廖忠二人。
蔡延美一抖披风,大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座台。
廖忠见状,眉头大皱。
这节堂乃灵夏至高权柄所在,少将军若在此胡来,恐将授人以柄。
他不敢怠慢,举步紧随其后。
蔡延美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座台,目光瞬间便被奏案上摆放之物攫住。
那是一座四方黄金大印,印钮麒麟,张口瞠目,形态威猛,印身流转着厚重而内敛的金芒。
蔡延美眼中贪婪之色大炽。
父亲近年深居简出,闭关参悟新法,军政要务尽数托付于叔父蔡中石。
唯独像征一城权柄的镇守将军金印,父亲始终牢牢攥于手中。
饶是他身为少将军,也只在隆重的场合,远远见过一次金印的轮廓。
而此刻,一枚镇守将军金印就这般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唾手可得!
以他骄纵狂傲的心性,如何还能把持?
蔡延美呼吸急促,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便要捧起金印,细观把玩。
指尖距那金印尚差毫厘,手臂却被猛地钳住。
廖忠抢步上前,死死拉住了他。
“少将军!此乃僭越之举,万万不可!”廖忠低声喝道。
蔡延美怒目瞪向廖忠,心中恨意翻涌,灵夏武官敢数次辱他,必是那沉肃之授意。
此刻节堂左右无人,把玩这方金印,有何不可?
这廖忠每每在自己兴头之上,便要横加掣肘,实在可恨,若非其是父亲心腹爱将,早该严惩不贷。
蔡延美铁了心要碰那金印。
他奋起臂上神力,不顾廖忠阻拦,伸手继续朝那方诱人金印探去。
蔡延美一身蛮力皆是服药得来,因不通运用之法而显得粗笨拙劣。
廖忠想要制伏他,并非难事,可蔡延美性情暴烈,若强行顶撞,只怕闹得不可收拾。
他不敢过分用强,又不能松手任其胡为。
一时间,二人你拉我扯,争执不下。
正值此时,座台上的山河万象屏风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蔡延美与廖忠俱是一惊,连忙罢手,双双退下座台。
廖忠双脚刚一落地,便觉脑海中“轰隆”巨响,一股沛然莫御的隆盛气血当头压下!
霎时间,他身躯沉重如负山岳,再难挪动半分。
蔡延美更是不堪,闷哼一声,被压得跪倒在地,只觉肺腑如遭巨手攥捏,痛得他面目扭曲。
面对这如山威压,廖忠脸色涨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本能地鼓荡周身气血与之相抗。
谁那气血之力磅礴无尽,越是抵抗,反压之势愈急!
他心知自身功力与之相较,无异螳臂当车,若再强撑,恐有粉身碎骨之危。
廖忠心中暗叹一声,只得收敛气血,放弃抵抗,立时被压得单膝重重跪地。
蔡延美早已五体投地,一张俊脸紧紧贴紧冰冷光滑的地砖。
沉重的紫金甲胄压迫胸腹,令他呼吸艰难,口角涎水直流,已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廖忠胁肩低首,对着座台之上那道渊渟岳峙的身影,高声喊道:“将军神威盖世,末将心悦诚服!我家公子年少无知,万望将军念及旧谊,手下留情!”
那煌煌如狱的气血威压倏地收敛。
廖忠顿感浑身一轻,如卸万钧重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收放如此磅礴气血竟能举重若轻,这份修为境界,令身为武痴的他既感畏凛,又生叹服。